第8章 兵怨

倒卖宫里的物件是小事，大家睁只眼闭只眼。

但路引和行军图，那是涉嫌谋反或者逃亡的大事。

“小公公，你这胃口不小啊。”老兵阴测测地笑了，“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想跑？”

李听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怂。

“军爷，明人不说暗话。”李听澜冷冷道：

“这宫里的日子什么样，你们比我清楚。

大家都是为了求条活路。

这珊瑚，换两条命的路子，你们不亏。”

老兵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求活路！”

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开脚边的酒坛子，指着皇宫深处的方向骂道：

“那唱戏的疯子天天在里面花天酒地，赏那些戏子几千两金子都不眨眼！

咱们兄弟在这喝西北风，连去年的军饷都还没发！

这世道，确实该想个活路了！”

李听澜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士兵的怨气，比他想象的还要重。

这就是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了。

而讽刺的是，在这些士兵眼里，作为“兰陵郡王”的他，正是那个“唱戏的疯子”身边的既得利益者，是他们仇恨的对象之一。

幸亏他现在满脸黑灰，没人认得出他就是那个御前红人。

“换不换？”李听澜再次问道，把珊瑚向前递了递。

老兵停止了咒骂，眼神闪烁了一下。

“路引我有。至于行军图……”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

“这是老子当年跟梁兵打仗时留下的，虽然旧了点，但山头水路都没变。”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交易进行得很快。

李听澜拿到了那两张盖着官印的空白路引和那张带着汗臭味的羊皮地图，手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通往自由的钥匙。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老兵突然开口了。

“小子，看你也算个明白人，送你一句话。”

李听澜停下脚步，回头。

老兵用那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语气中透着一股悲凉：

“要是真想跑，就趁早。别等到明年开春。

我听上面的都头说了，魏博那边的弟兄们己经快按捺不住了。

到时候一旦炸了营，这洛阳城……就是个修罗场。”

李听澜心中一凛。

明年开春……魏博兵变。

历史的时间线，在这一刻与老兵的预言完美重合。

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多谢军爷提点。”李听澜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

回去的路上，李听澜走得比来时还要小心。

怀里的地图和路引像是两块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热。

然而，墨菲定律永远在生效。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快要摸回兰陵阁附近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队巡夜的禁军。

这队禁军不是那种懒散的看门兵，而是真正的精锐——“从马首”。

这是李存勖最信任的亲卫军，装备精良，杀人不眨眼。

“什么人？！”

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是弓弦拉紧的声音。

李听澜浑身僵硬。跑是跑不掉的，这些人的箭术百步穿杨。

他只能停下脚步，佝偻着身子，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各位大人饶命！奴婢是……是兰陵阁倒夜香的……”

“倒夜香？”

为首的一个军校骑在马上，手持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借着火把的光亮，那军校眉头一皱，“兰陵阁？就是那个娘娘腔郡王住的地方？”

听到“娘娘腔”三个字，李听澜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寒光，但嘴上依旧唯唯诺诺：

“是……是。”

“哼，主子是个废物戏子，底下的奴才也是一副贼眉鼠眼的样。”

那军校似乎心情不好，或者是单纯看这种阉人不顺眼，猛地挥起马鞭，狠狠抽了下来。

“啪！”

这一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李听澜的肩膀上。

尽管隔着厚厚的棉袍，李听澜还是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但他一声没吭。

他死死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痛呼咽了回去。

如果这时候叫出声，或者表现出一点点反抗，这帮人绝对会把他当场砍了，然后搜身。

那路引和地图一旦曝光，就是死罪。

“嘿，有点骨气？”

军校见他没叫唤，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者是嫌弃地上的雪脏了自己的马蹄，骂了一声“滚”，便带着队伍扬长而去。

首到马蹄声远去，李听澜才缓缓首起腰。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指尖传来湿热的触感。皮开肉绽了。

他看着那队禁军离去的方向，那是李存勖寝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