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吹西角门

入冬了。

同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狠。

洛阳城一夜之间被大雪覆盖，红墙黄瓦的皇宫变成了银装素裹的冰窖。

对于那些住在暖阁里烧着银霜炭的贵人们来说，这是“瑞雪兆丰年”。

但对于像李听澜这样住在偏僻冷宫、炭火配给被克扣的边缘人来说，这是在熬命。

兰陵阁的窗户纸又破了几个洞，寒风呼啸着往里灌。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李听澜赤着上身，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汗水顺着他线条逐渐紧实的后背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滩，随即又迅速变冷。

他正在做俯卧撑。

这是他这一个月来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起初，他做十个就喘得像条死狗，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根本支撑不住。

每一次肌肉的撕裂感，每一次肺部的灼烧感，都在提醒他是个废物。

但他咬牙坚持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在逃亡路上，多一份体力，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呼——”

李听澜翻身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热气从他嘴里喷出，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抬起手臂，看着那一层薄薄的肌肉。

虽然还不够强壮，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了。

“郡王爷，吃点东西吧。”

小翠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走进来，缩着脖子，冻得鼻尖发红。

碗里是两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还有一碗漂着几片菜叶的清汤。

李听澜坐起来，抓过一件粗布袍子披上。

这袍子是他用那件华丽的蜀锦戏服跟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换的，虽然难看，但里面填了芦花，比那些绣花枕头似的丝绸暖和得多。

他拿起一块饼子，硬得像石头。

放在嘴里用力地嚼，腮帮子生疼，粗糙的谷壳刮擦着喉咙，难以下咽。

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点渣都不肯掉。

因为他知道，外面的世界，连这种饼子都可能是奢侈品。

“炭火还没有发下来吗？”李听澜喝了一口热汤，暖了暖胃。

“没……”小翠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

“内务府的人说，今年的炭紧缺，先紧着陛下和刘娘娘那边，咱们这边……得等等。”

李听澜冷笑一声。

什么紧缺，不过是看人下菜碟。

李存勖把国库里的钱都拿去赏赐给了那些真正得宠的大伶人和贪官，底下的宫人冻死饿死也是常事。

“不用等了。”李听澜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今晚，咱们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小翠茫然地看着他。

李听澜没有解释，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螺钿漆盒。

这一个月里，他己经把那些零碎的金银首饰都换成了更容易携带的金瓜子和银豆子。现在，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件大家伙——那尊红珊瑚摆件。

“小翠，守好门。今晚我不回来，任何人来敲门都别开。”

李听澜站起身，眼神中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

子时，夜深人静。

风雪更大了，漫天的鹅毛大雪成了最好的掩护。

李听澜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小太监服饰，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怀里揣着那尊用破布包裹的红珊瑚，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兰陵阁。

他要去的地方是皇宫的西角门。

根据敬新磨那个万事通的透露，那里是皇宫防守的一个漏洞。

守门的牙兵们因为长期拿不到军饷，私底下做起了黑市买卖，专门在这个时辰跟外面的商贩倒腾东西，甚至……贩卖消息。

李听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他尽量避开巡逻的路线，利用一个月来死记硬背的那些死角，像个幽灵一样穿梭在红墙之间。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但他顾不上冷，他需要两样东西，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一是路引（通行证）。没有这玩意儿，出了皇宫就是流民，寸步难行。

二是地图。真正的山川地理图，标着关隘和小路的那种。

终于，西角门的轮廓出现在风雪中。

那里点着一堆篝火，几个穿着厚重铁甲的士兵正围坐在火堆旁烤火，长枪随意地扔在雪地上。

李听澜躲在远处的阴影里，观察了许久。

果然，没过一会儿，几个挑着担子的黑衣人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他们跟那些士兵低声交谈了几句，塞了些东西，然后开始交换货物。

酒肉、布匹，甚至还有女人的肚兜。

这是一个腐烂的王朝末梢。

士兵不像士兵，商贩不像商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