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惊蛰雷鸣

同光西年，二月。

惊蛰。

这一天的洛阳城，被一场罕见的春雷唤醒。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厚重的云层，像是战车碾过苍穹，震得皇宫大内的琉璃瓦都在瑟瑟发抖。

雨水不再像冬日那般刺骨，却带着一股湿腻的霉味，仿佛是这座庞大的宫殿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尸气。

兰陵阁内。

李听澜赤裸着上身，正对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身体。

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自虐式”特训，外加偷买来的劣质肉食补充，镜子里那具原本白斩鸡似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虽然依旧不够魁梧，无法与那些膀大腰圆的沙陀力士相比，但皮肉下的线条己经收紧。

那是一种流线型的、类似于猎豹般的精瘦。

腹部的肌肉轮廓分明，双臂虽然不粗，但用力握拳时，青筋暴起，蕴含着一种爆发力。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

刚穿越时的惊恐、迷茫、软弱，此刻都被深深藏到了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如同面具般平静的冷漠。

“郡王爷，这雷打得人心慌。”

小翠正在帮他缝补那件为了逃亡准备的粗布短褐，针脚有些乱。每一声雷响，她的手就要抖一下。

“心慌是对的。”

李听澜套上一件宽大的丝绸常服，遮住了那具充满野性的躯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缝，看着外面阴沉如铁的天空。

“惊蛰，虫醒。”李听澜低声喃喃，“地底下的虫子要出来了，这天下的牛鬼蛇神，也要出来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往常那些懒散的小太监，而是带着铁甲摩擦声的沉重步伐。

“兰陵郡王接旨！”

李听澜心中一凛，迅速给小翠使了个眼色，让她把那些违禁的粗布衣裳藏好。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而出，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来传旨的是景进。

这位权势滔天的大太监，今天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那张总是涂着厚粉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焦躁。

“陛下口谕：召兰陵郡王即刻前往显德殿，带妆！带甲！要跳那出《破阵乐》！”

李听澜眉头微皱。

《破阵乐》是大曲，那是天子出征或者凯旋时才跳的。如今前线虽然平静，但宫里气氛诡异，这时候跳哪门子破阵乐？

“臣领旨。”李听澜不敢多问，起身接旨。

景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阴阳怪气地调侃几句转身就走，而是死死地盯着李听澜，突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郡王爷，您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李听澜一愣。

“鼓声。”景进指了指北方的天空，手指微微颤抖，“那是渔阳鼙鼓啊……要变天了。”

说完，景进也不解释，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匆匆离去。那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像是一只感知到地震前兆的老鼠。

李听澜站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这是安史之乱的典故。

景进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有人反了！

……

显德殿。

这里是处理朝政的地方，往日庄严肃穆，今日却乱成了一锅粥。

李听澜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

只可惜是戏服材质，虽亮却脆。

他戴着那副狰狞的青铜鬼面，手持长枪，站在殿门口候场。

殿内，没有丝竹管弦之声，只有李存勖那标志性的咆哮声。

“反了！都反了！朕待他们不薄啊！”

“魏博那群喂不熟的狼崽子！朕给了他们多少赏赐？这才几天？竟然敢哗变！”

李听澜隔着门帘，听得真真切切。

魏博。

那个他在地图上画了红圈的地方。

那个五代十国最大的兵源地，也是最大的造反窝子。

历史的车轮终于碾到了这一刻——魏州兵变。皇甫晖带头造反，拥立赵在礼。

这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李存勖会派李嗣源去平叛，结果李嗣源也会被士兵裹挟造反，最后反戈一击，杀回洛阳。

“宣！兰陵王入阵！”

一声尖锐的唱喏打断了李听澜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长枪。

这可能是他在这个戏台上，最后的一场演出了。

大门洞开。

李听澜大步入殿。

殿内的景象让他面具下的瞳孔猛地收缩。

地上全是奏折，乱七八糟地散落着。

几个大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脑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