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对着任圜深深一揖,又对着柴月容点了点头。
“任相公,您说得对。
我是个武人,月容是个商人。
我们懂得怎么杀人,怎么赚钱,但不懂怎么治国。”
他走到案几前,解下腰间的印信。
那是河阳防御使的大印,沉甸甸的,代表着这方圆百里的生杀大权。
“任相公。”
李听澜双手捧印,递到任圜面前。
“我救您回来,不是为了找个账房先生。
我是想请您,做我静塞军的‘萧何’。”
“这河阳城的民政、刑名、吏治,从今天起,全归您管。
我和月容,绝不插手。
您说废除过路费,那就废!
您说解禁军管,那就解!”
任圜愣住了。
他盯着案上那方大印,久久无言。
他想起了在洛阳朝堂上,面对安重诲时的无力感。
想起了那个看似仁厚实则优柔寡断的李嗣源。
随后视线上移,撞上的却是李听澜那双清澈而诚恳的眼眸。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出身梨园、手段狠辣的后辈,竟有这般吞吐天下的魄力。
在这兵强马壮者为王的世道,印信即是军阀的命根。
交出大印,无异于将半条命悬于他人之手。
难道,这便是大唐李氏血脉中蛰伏的帝王遗风?
饶是任圜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三朝老臣,此刻心底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使君……”
他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当真肯将这身家性命,交由老夫调度?”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李听澜目光清澈。
“我是个武人,只会杀人。
但我知道,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这河阳城要想从一个兵营变成一个家,离不开您。”
“好!”
任圜深吸一口气,接过大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芒,那是士大夫遇到明主时的激昂。
“既然使君信得过老夫,那老夫就当这个恶人!
这河阳城的规矩,老夫来立!”
他转头看向柴月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原则依然坚定。
“柴夫人,酒坊必须从军中剥离。
以后酒坊归府库管辖,利润按月拨给军中,账目要分开。这是底线。”
柴月容咬了咬嘴唇,看向李听澜。
李听澜微微点头。
“行!”
柴月容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听你的!
但任老头你给我记住了,年底账面上要是亏了钱,我可唯你是问!”
任圜捋了捋胡须,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
“放心。老夫在朝廷虽然斗不过安重诲,但这治国理财的本事,还没忘。
三个月,老夫还你一个不一样的河阳。”
这一夜,烛火摇曳。
静塞军的权力架构,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完成了质的飞跃。
李听澜掌军,柴月容掌财,任圜掌政。
这架名为“静塞”的战车,终于装上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轮子。
它不再是一群流寇的聚集地,而是一个真正具备了统治基础的政权雏形。
天成元年,深秋。
河阳城北,演武场。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但校场上,却是一片肃杀与狂热。
“举!”
郭威赤裸着上身,肌肉如铁块般隆起。
他手中提着一把重达八十斤的特制陌刀,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发出一声如雷的咆哮。
“喝!”
三百名同样赤膊的壮汉,齐齐举起手中的陌刀。
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这三百人没有练别的。
每天只练三个动作:举刀、劈下、收刀。
他们每天要挥刀一千次。
吃的是最好的肉,喝的是最烈的酒,练的是最枯燥、也是最残酷的功。
他们的手臂比常人粗了一圈,手掌上满是厚厚的老茧。
他们的眼神,因为极度的专注和疲惫,透着一股近乎麻木的冷酷。
现在,他们穿上了刚刚打造好的重型步人甲。
这是李听澜用土法炼钢弄出来的甲片。
虽然不够美观,有些粗糙,但胜在厚实、坚固。
三百个铁罐头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连风都吹不透。
“试刀!”
李听澜坐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命令,校场的一角打开,一群被蒙住眼睛的公牛被驱赶了进来。
这些公牛尾巴上点着火,受惊之后发狂般地向陌刀阵冲来。
“稳住!”
郭威面不改色,双脚如生根般钉在地上。
“陌刀阵——劈!”
当那些几百斤重的疯牛冲到阵前五步时,郭威一声令下。
“呼——!”
三百把陌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同时劈下。
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切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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