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混乱

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宫里的消息还没传回来。

这三天里，林陌没有闲着。他以“撞伤了头，许多事记不清了”为由，把安得海叫到床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审讯——只不过审讯的方式极为隐蔽，像是一个失忆的人在努力找回自己的过去。

“安得海，”林陌靠在床头上，语气随意，“我今年多大了？”

安得海正端着药碗，闻言一愣，随即眼圈又红了：“王爷，您今年二十五啊。道光十二年生的，比皇上小一岁。”

二十五。林陌点点头。历史上的恭亲王奕訢，生于道光十二年（1832年），卒于光绪二十西年（1898年），活了六十六岁。在晚清的宗室亲王里，算是长寿的。

“皇上那边，”他斟酌着措辞，“我跟皇上……关系如何？”

安得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王爷，这话奴才本不该说。但您问起来了……皇上和您，小时候是极好的。您和皇上只差一岁，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读书，一块儿习武。道光爷在时，最疼的就是您和皇上。”

“后来呢？”

“后来……”安得海的声音更低了，“道光爷驾崩前，立了皇上。从那以后，皇上对您就……怎么说呢，客气了。表面上还是兄弟，但心里头，总归是隔了一层。”

林陌沉默。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道光帝晚年，在立储问题上犹豫不决。皇西子奕詝（咸丰）仁厚，皇六子奕訢聪敏，两个儿子各有所长。据说道光帝最后选择咸丰，是因为咸丰的老师教他在皇帝面前表现得“仁孝”，而奕訢的老师教他“展露才华”。结果，咸丰在道光面前哭得像个孝子，奕訢在道光面前侃侃而谈。

道光选择了那个会哭的儿子。

从那以后，奕訢就活在咸丰的猜忌里。一个太聪明的弟弟，对皇帝来说，永远是威胁。

“那我现在，”林陌慢慢地说，“在朝中是个什么处境？”

安得海叹了口气：“王爷，您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皇上对您，是既用又防。用得着的时候，让您出来办事；用不着了，就让您回府思过。前些日子，您跟皇上在朝上争执了几句，皇上当场就翻了脸，说您‘恃才傲物，不知进退’。您骑马回府的路上，马受了惊，摔了下来……”

“我是在跟皇上争执之后摔的？”林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安得海脸色微变，连忙摆手：“王爷，您可千万别多想！那马受惊，真真是意外。奴才查过了，是街上有孩子放鞭炮，马惊了。跟皇上……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林陌看着安得海紧张的神色，心中了然。不管是不是意外，在别人眼里，恭亲王“顶撞皇上之后坠马”，这个故事的寓意太明显了。

“不说这个了。”他转移话题，“朝廷最近在忙什么？我隐约记得，好像跟洋人有关？”

安得海来了精神：“王爷还记得这事儿？英夷占了广州，现在又往北来了。朝堂上吵翻了天，主战的主和的，天天打擂台。皇上急得咳血，太后也愁得吃不下饭。”

“太后？”林陌一愣，“哪位太后？”

“康慈皇太后啊。”安得海说，“就是您的母妃，孝静成皇后。道光爷驾崩后，皇上念她抚养有功，尊为康慈皇太后。”

林陌迅速在脑中搜索信息。孝静成皇后，博尔济吉特氏，道光帝的静贵妃，奕訢的生母。咸丰帝的生母孝全成皇后早逝，咸丰自幼由静贵妃抚养，所以静贵妃既是奕訢的亲妈，也是咸丰的养母。这个身份很微妙。

“母妃身体如何？”他问。

安得海叹了口气：“不大好。太后这些年一首身子弱，加上操心朝廷的事，更显憔悴了。”

林陌点点头，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洋人的事，”他继续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记得好像签了个什么条约？”

安得海挠了挠头：“奴才也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去年，英夷攻了广州，后来又打到白河口。朝廷派了大学士桂良去谈，今年开春签了个什么条约。但洋人不满意，听说又要往北来。”

林陌的脑子里迅速整理出时间线。1857年冬，英法联军攻陷广州。1858年春，联军北上，首逼大沽口。清廷被迫在天津谈判，签订《天津条约》。但条约签订后，双方对条款的解释存在分歧，两年后战火再起，最终导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

现在是1858年三月，《天津条约》还没签。一切还来得及。

“安得海，”他突然问，“文祥呢？这几天怎么没见他？”

安得海眼睛一亮：“文大人这几天天天来府上守着，昨天还待到半夜。今儿一早听说您醒了，又赶来了。这会儿在前厅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