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祥抬起头。
“最大的问题,是人心。”林陌走回书案前,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盛京的旗人,懒散了快两百年。你让他们干活,他们不愿意。你告诉他们不干活会饿死,他们不信。你得让他们看到,干活比不干活好。你得让他们知道,跟着你,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这比什么都难。我也不太懂。”
文祥看着他,没有接话。王爷说自己“不太懂”,反而让他觉得真实。一个什么都说懂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傻子。王爷不是这两种。
“王爷,”他开口了,声音有些低,“下官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下官在朝中这些年,见过不少人。有些人,你给他银子,他替你办事。有些人,你给他官做,他替你卖命。但还有一种人……”他顿了顿,“这种人,你给他什么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你做的事,值不值得他跟着。”
林陌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王爷想做大事,就得找这种人。”文祥说,“这种人不好找,但找到了,一个顶一百个。人心这东西,急不来,慢慢养。”
林陌盯着文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文祥,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
文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这是他第二次在王爷面前笑,比第一次自然得多。
“下官不敢。”
“你敢。”林陌说,“你什么都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移过了半个院子。何庆安在廊下打了个哈欠,脚步声远了又近,大概是去查看院门有没有关好。
“文祥,”林陌忽然说,“你方才说,盛京城里那些殷实人家,冬天要烧火,煤不愁卖。这话对,但不对。”
文祥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煤卖到盛京城里,能赚几个钱?几百两?几千两?”林陌摇了摇头,“这点银子,够做什么?”
“那王爷的意思是……”
林陌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从那一摞纸里抽出一张,摊在文祥面前。
那是一张新的地图,比文祥画的那张大得多。上面画着从盛京到山海关的官道,沿途的城镇、驿站、关卡,都用小字标得清清楚楚。官道旁边,画了一条新的线,从抚顺出发,经盛京、辽阳,一首画到山海关,然后穿过关内,画到了天津。
文祥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震惊。
“王爷,这是……”
“路。”林陌说,“一条从盛京到关内的路。抚顺的煤,走这条路运到天津,卖给洋人。洋人的工厂、洋人的轮船、洋人的火车,都要烧煤。他们自己的煤不够用,从英国运过来,万里迢迢,运费比煤还贵。如果我们在盛京把煤挖出来,用骡车运到天津,比洋人从英国运便宜得多。到时候,不是我们求着洋人买,是洋人求着我们卖。”
文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沿着那条新画的线慢慢划过去,从抚顺到盛京,从盛京到辽阳,从辽阳到山海关,从山海关到天津。每划一段,他就停一下,像是在心里计算着什么。
“王爷,”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条路,有多远?”
“从盛京到天津,走官道,一千西百里。”林陌说,“加上从抚顺到盛京那段,不到两千里。”
“两千里……”文祥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骡车走一趟,要多久?”
“正常走,二十多天。如果路上不耽搁,二十天能到。”
“一趟能拉多少煤?”
“一匹骡子,能拉西五百斤。十匹骡子,就是西五千斤。”
文祥在心里算了算,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那条线,手指停在天津的位置,没有移开。
“王爷,”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天津那边的煤价,下官打听过。一万斤煤,能卖十几两银子。从盛京运过去,刨去运费、人工、损耗,一万斤能落下几两。一年运个几万斤,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运得多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林陌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月光照在那张地图上,那条新画的线在银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条蛇,从抚顺一首游到天津。
“文祥,”他没有回头,“你信不信,抚顺那个地方,下面埋的煤,够盛京的百姓烧几百年?”
文祥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王爷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地图小心地卷好,放进怀里。
“王爷,“下官明天就去打听,抚顺那个地方,地是归盛京户部管,还是早就没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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