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困境一

箱子被搬进了库房。何庆安拍着身上的灰，指挥护卫把门锁好，钥匙交给刘福收着。那几块带花纹的煤石混在普通的矿石堆里，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旧王府安静下来。林陌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没有进屋。文祥也没有走，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张地图。

“文祥，”林陌忽然开口，“你说，玉明这个人，在盛京十几年，靠什么站稳的？”

文祥想了想：“听话。”

“就凭听话？”

“在盛京这种地方，听话就够了。”文祥的语气很平，“朝廷要的是什么？不是你把盛京治理得多好，是你别给朝廷添乱。玉明不贪不占——至少不贪得那么明显。每年该交的赋税交足，该上的折子写好，该应付的钦差应付过去。十几年不出大错，这就是本事。”

林陌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觉得，他会不会给我们添乱？”

文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会。至少现在不会。王爷是钦差，是皇上亲弟，他不敢明着得罪。但他也不会帮忙。他的规矩是——不多事。王爷做什么，他不管。王爷要什么，他不给。王爷出了错，他看热闹。”

“那不就是最大的麻烦？”林陌说。

文祥没有接话。他知道王爷说得对。在官场上，不怕有人跟你作对，怕的是有人什么都不做。跟你作对，你还能找到破绽。什么都不做，你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林陌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油灯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把那张地图展开，上面三个圈——辽阳、本溪、抚顺——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文祥，你坐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祥坐下来，把地图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能看到王爷的脸。

“我们现在有几个问题。”林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讲一门他早就烂熟于心的课，“第一，钱。府里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朝廷不会给我们拨款，玉明也不会借。开矿要钱，买工具要钱，雇人要钱。钱从哪里来？”

文祥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抚顺那个地方，出煤最快。如果能出煤，卖到盛京城里那些殷实人家，冬天烧火用，煤不愁卖。但——”

“但什么？”

“但要出煤，得先有人。盛京这边，旗人不肯干活，汉人进不来。人从哪里来？这是第二个问题。”文祥说完，自己苦笑了一下。

林陌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

“人，其实不缺。”

文祥愣了一下。

“你忘了，我们来盛京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文祥想起来了。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走在官道边上，往北走。男人背着行李，女人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挪。他们没有地，没有房子，没有饭吃。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们知道，留在原地只有等死。

“那些人……”文祥迟疑了一下，“朝廷有禁令。”

“禁令。”林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无奈，“文祥，你说，一个人快饿死了，你告诉他‘朝廷有禁令，你不能吃这个’，他会听吗？”

文祥沉默了。

“再说了，”林陌转过身，“咱们是来整顿旗务的。旗务为什么废弛？因为旗人不肯干活。为什么不肯干活？因为他们有饷银。饷银从哪里来？从朝廷来。朝廷的银子从哪里来？从江南的税赋来。现在江南被太平军占了，朝廷的银子断了，旗人的饷银发不出来。再过两年，这些旗人没有地、没有饷、没有饭吃，他们会怎样？”

文祥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不敢想。

“他们会闹。”林陌替他说了，“闹起来，就不是整顿旗务的事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又跳了一下，这回真的灭了。书房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文祥站起来，去点灯。他摸到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溅出来，把灯芯点着了。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王爷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王爷，”他迟疑了一下，“您说的这些，下官都明白。但眼下最急的，不是这些。”

林陌转过身：“你说。”

“银子。”文祥说，“不管做什么，都得先有银子。开矿要银子，雇人要银子，打点玉明也要银子。没有银子，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说，银子从哪里来？”

文祥想了想：“王爷的俸禄？庄田的租子？铺面的租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