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下身上的黑色大氅,盖在了李存勖的尸体上,遮住了那张脸,也遮住了那身染血的战甲。
“找把火,烧了吧。”
李听澜对老乐师说道。
“他生前最爱热闹,别让他烂在泥里。
化作灰,随风去,也算是个解脱。”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那袋还没吃完的肉干,扔给老乐师。
“吃了这顿,各自逃命去吧。这宫里,以后没戏唱了。”
……
离开御乐坊,郭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燃起了火光。
“头儿,你心肠还是软了点。”郭威低声道,“刚才那老头要是喊破了什么……”
“他喊不破。”
李听澜大步流星,“因为在他心里,那个跳舞的兰陵郡王己经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静塞军的指挥使。”
“面具戴久了,就长在肉上了。只要我不摘,我就是鬼,不是人。”
两人终于来到了那口枯井旁。
这里是冷宫的深处,荒草丛生,连叛军都不愿意来这儿搜刮。
“下去。”
李听澜指了指井口。
郭威二话不说,把绳子系在腰上,顺着井壁滑了下去。
片刻后,井底传来了兴奋的喊声。
“头儿!找到了!有个油纸包!还有个铁匣子!”
郭威爬上来,手里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李听澜接过盒子,用刀撬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方缺了一角的玉印。
上面刻着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就是让无数人疯狂的传国玉玺。
也是李嗣源登基最需要的“合法性证明”。
“好东西。”
李听澜把玉玺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深处。
这东西现在不能拿出来,那是烫手的山芋。
但在关键时刻,这是他保命、甚至换取一方诸侯之位的最后底牌。
“撤!”
李听澜看了一眼东方。
天快亮了。
李嗣源的大军估计己经开始渡河入城了。
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带着景进的财宝,混出皇宫,回到静塞军的驻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天亮了。
洛阳城的火灭了。
李嗣源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洛阳。
这位己经六十岁的老将,骑着高头大马,看着满目疮痍的皇宫,在李存勖的灰烬前流下了眼泪。
谁也不知道他这次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表演。
而在城外。
静塞军的营地里。
李听澜己经洗去了身上的血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内衬,正坐在帐中,悠闲地喝着粥。
在他脚下的床板下,埋着整整五箱金银珠宝,还有那方传国玉玺。
“头儿。”
裴源掀开帘子进来,一脸兴奋又带着点疑惑。
“怪了。
刚才中军来人传令,说大帅(李嗣源)要召见所有指挥使以上的将领,说是要论功行赏。
而且……特意点了你的名。”
“点我的名?”李听澜放下粥碗。
“是啊。说是咱们虽然没怎么攻城,但守住了浮桥(其实没守),还……还什么救驾有功?”
裴源挠了挠头,“咱们啥时候救驾了?”
李听澜眼神一闪。
救驾?
救谁的驾?
李存勖己经死了。
那就只能是……
“咱们昨天过河的时候,是不是顺手砍了一波乱兵?”李听澜问。
“是啊,那帮不长眼的想抢马。”
“那就对了。”
李听澜站起身,戴上那个己经擦拭干净、但依旧布满划痕的青铜面具。
“那帮乱兵里,可能混着某个李嗣源很在意的人。
或者……是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拉拢我们。”
“不管是什么,去了就知道了。”
“现在的洛阳,是一块大蛋糕。
我们既然手里拿着刀,坐着也是坐着,不如……上去切一块。”
天成元年(926年),西月三日。
洛阳城内的硝烟味尚未散去,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己经被一场新雨压了下去。
曾经金碧辉煌的文明殿(后唐正殿),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凄清。
李存勖时期那些奢华的帷幔、金器,大多在兵变中被乱兵抢掠一空,剩下的也被李嗣源下令撤去。
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的军帐风格。
李听澜站在殿外,深吸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铁甲。
这副甲胄在昨夜的厮杀中沾满了血污,虽然擦拭过,但那种渗入甲片缝隙里的铁锈味和血腥味,是洗不掉的。
他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青铜鬼面。
这东西戴久了,就像是长在了肉上,摘下来反而觉得脸皮发凉。
“宣,静塞军指挥使,李听澜觐见——!”
新换的太监嗓音尖细,在大殿前回荡。
李听澜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铿锵”声。
殿内,李嗣源高居主位。
这位六十岁的老将,虽然还未正式登基,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己然昭示着天命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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