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明明灭灭,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织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是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这是一群被世道抛弃的孤魂野鬼,因利而聚,亦随时可能因利而散。
这一夜的安宁,脆弱得像是一层窗户纸,稍微用力一捅,便是血雨腥风。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风雪渐歇。
队伍刚刚集结,裴源嘴里叼着根枯草,眼神玩味地围着李听澜转了两圈,突然“呸”地一声,把嘴里的草根吐在了李听澜脚边。
“喂,那唱戏的。”裴源喊得漫不经心。
李听澜整理衣襟的手微微一顿,隔着面具冷冷看了他一眼:“我有名字,而且是你的救命恩人。”
“得了吧,别跟老子装相。”裴源嗤笑一声,伸出那根满是老茧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李听澜脸上的青铜鬼面。
“昨晚老子那是疼懵了,没顾上细看。今儿个太阳一出来,你这底细就漏了。”
“怎么漏的?”李听澜也不慌,反问道。
“这玩意儿。”裴源指着面具,嘴角挂着嘲讽:
“老子在梁军待过,见过真正冲阵的‘铁面军’。
那面具是黑铁打的,厚得能崩断箭头,丑得像个秤砣。
再看你这个?青铜铸的,还雕着云雷纹,做得倒是精细,可也太薄了。
这玩意儿在战场上挡不住刀,也就是在宫里跳大神、演那劳什子《入阵曲》的时候用来唬人的道具。”
说到这,裴源目光下移,落在李听澜的手和脖颈上,笑得更猥琐了:
“再加上你这细皮嫩肉的模样,还有昨晚说话那股拿腔拿调的劲儿……
嘿,也就是宫里出来的伶人,才有这身‘贵气’。
老子没猜错吧?”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戏谑。
周围那几个兵痞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在他们眼里,所谓的“御前红人”,不过是皇帝的玩物,比他们这些卖命的大头兵还要低贱。
李听澜没有反驳,也没有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他只是平静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冰冷的面具。
“你说得对,这就是个道具。”
他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神幽深如潭水:
“但裴老刀,你要明白一件事。
在这个戏台上,有人演兵,是为了混口饭吃!
有人演戏,是为了杀人。
昨天晚上,如果不靠这‘道具’镇住场子,你现在己经肠穿肚烂,是一具死尸了。”
裴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确实,不管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权贵,但他那股子狠劲儿和昨晚掌控局面的手段,不是假的。
“戏子无情,无义。”李听澜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裴源:
“我是唱戏的,所以我心更狠。
这一路上,你最好别把我当成那种只会扭腰的兔子。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面具下的鬼,可是会吃人的。”
裴源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眼中的轻视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同类的警惕。
“行,算你有种。”裴源哼了一声,转身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出发!”
经过这一番言语交锋,队伍虽然表面上依旧松散,但那种随时可能爆发的内部冲突被暂时压制住了。
裴源虽然嘴上不干净,但心里清楚,这个“唱戏的”脑子比他们好使。
然而,离开了废村后的第西天,队伍的气氛再次变得极其压抑。
这一次,问题不出在信任上,而出在速度上。
原本的“逃荒二人组”变成了“奇怪的八人行”,虽然有了保镖,但也意味着目标变大。
而最大的拖累,终于显现了。
小翠撑不住了。
她的脚磨出了血泡,溃烂化脓,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还能勉强跟上,现在己经成了全队的拖累。
“头儿,不能再这么磨蹭了。”
休息时,裴源手下的那个瘦猴士兵吐掉嘴里的草根,阴着脸看向李听澜:
“再往北就是滑州,那是梁军旧部的地盘,查得严。
带着这个拖油瓶,咱们谁都别想过关。”
裴源没说话,但他正在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冷冷地瞥向蜷缩在树根下的小翠。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计算。
在这个队伍里,没有价值的人,就是累赘。
而在战场法则里,处理累赘的方式通常只有一种——抛弃,或者一刀杀了省事。
李听澜戴着面具,看不出表情。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己经掐进了肉里。
他知道,瘦猴说得对。
现实不是童话,带着小翠去魏州那个绞肉机,不仅会害死全队,更是让她去送死。
“前面是什么地方?”李听澜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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