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还在。
我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炊烟。从被抓壮丁那天算起，快两个月了。被绑、逃跑、上战场、遇土匪、卖马换饭——居然活着回来了。
二狗拽我袖子：“哥，走啊，站着干啥？”
我没动，眼睛往村里扫了一圈。进任何陌生环境先做威胁评估，这是本能。
二狗愣了：“哥，你瞅啥呢？”
“没什么。”
“哪走啊！”
他拽着我往村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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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土坯墙塌了一半，门板歪在一边，草长得老高。二狗冲进去又冲出来，脸都白了。
“哥！咱屋让人占咧！”
屋里住着一家三口，男的看见我们进来，抄起斧子就站起来了。
“你们谁啊？”
二狗急眼了：“这是我家！你谁啊！”
那人愣了愣：“你是……二狗？”
“你认识我？”
“我是你王叔啊！隔壁村的！你爹娘走的时候我帮过忙！”
半个时辰后弄清楚了。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以为我俩死了，这家人逃难过来借住。
“那你们搬走。”二狗说。
那人点点头：“行，明天就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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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和二狗坐在院子里，看着塌了一半的土坯房。
二狗说：“哥，房子塌咧。”
“嗯。”
“墙也倒咧。”
“嗯。”
“院子里全是草。”
“嗯。”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但这是咱家。”
我转头看他，伸手拍了拍他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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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被二狗推醒。
“哥！快起来！下地！”
我躺回去：“你自己去。”
二狗急了：“哥！你是老大！你得去！”
“我是老大我说不去。”
二狗愣了愣，然后开始拽我。我被他从床上拽起来，拽出院子，拽上田埂，拽到那二亩地跟前。
然后我俩都愣住了。
地里全是草，草比人高。苗没了。
二狗蹲在地头，半天没说话。
“哥……”他声音有点抖，“苗死咧。”
“嗯。”
“我走之前浇过水的……”
“嗯。”
“要是我不被抓走，天天来锄草，它肯定能活……”
他肩膀在抖。我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
“明年再种。我帮你。”
二狗抬头看我：“哥，你说滴当真？”
“嗯。”
“你不走咧？”
我想了想。那个世界回不去了。这个世界，就剩这一个傻子。
“不走了。”
二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哥，那我明年种麦子，种两亩，咱吃不完还能卖……”
我听着他絮叨，看着那片荒地。风从地那头吹过来，草叶子哗啦啦响。
我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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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躺平。
早上睡到自然醒，二狗把饭做好。吃完去地里除草，除累了坐田埂上发呆。下午回家修房子，修累了躺树底下睡觉。晚上看星星。
第一天，舒服。
第二天，有点无聊。
第三天，浑身难受。
傍晚我躺树底下看云，二狗在旁边修锄头，修一会儿看我一眼。
“哥，你咋咧？”
“躺平。”
二狗愣了：“啥叫躺平？”
“就是啥也不干。”
二狗想了想：“那不跟猪一样？”
我：“……你骂谁？”
二狗赶紧低头：“不是不是，我就是说……猪也爱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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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饭，二狗忍不住问：“哥，你这些日子到底去哪儿咧？咋回来以后老是发呆？”
我筷子顿了顿：“做买卖去了。”
“赚着钱咧没？”
“赚了。”
“那买卖危险不？”
我想了想。被绑、挨打、杀人、逃命——挺危险的。
“还行。”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哥，以后别去咧。咱家有地，有我，饿不死。你在家，我就踏实。”
我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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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醒了。不是自然醒，是惊醒。
梦里全是血，全是刀，全是那些我杀过的人的脸。
我坐起来，浑身冷汗，手己经摸到枕头底下的匕首。
月光透过破窗户洒进来。隔壁传来二狗的呼噜声：“哥……呼噜……哥……呼噜……”
我握着匕首，半天没动。
在这个最安全的家，我的身体却依然活在战场。
我把匕首放回去，躺下，盯着房顶。然后笑了。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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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找王叔。
“王叔，这附近哪儿能买牛？”
王叔愣了：“买牛？你家那二亩地要牛干啥？”
“明年种地。我弟说要买牛。”
“镇上有牛市，下个月初五赶集。好的二十两，一般的十五两。”
我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卖马的钱还剩七两多。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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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的路上，二狗小声问：“哥，想啥呢？”
“想买牛。咱钱不够。”
二狗眨眨眼：“那咋整？”
我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没有野兽？”
“有野猪，有狼，还有人说见过熊……”
“值钱不？”
“野猪肉能卖，皮也能卖，狼皮更值钱……”
我点点头。
二狗忽然瞪大眼睛：“哥，你要上山打猎？”
“嗯。”
“不行！太危险咧！”
我看着他：“你昨天说让我别冒险。但你想要牛不？”
二狗愣了愣，小声说：“想……”
“那不就得了。”
二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带上我！”
我笑了：“行，带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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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又站在田埂上。
二狗在夕阳下除草，干得满头汗，脸上一首带着笑。他转头冲我喊：“哥！明年咱家就能买牛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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