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7章 乡绅丑态

八月中旬，台中城主府的议事堂里，气氛比外面的秋老虎还沉。

文武两班站得整整齐齐，民政的、水师的、工坊的、护卫营的头头脑脑全到了。

人人都知道南边乡绅造谣的事刚压下去，张主事亲自带人去凤山查了三天，今天是回来交结果的，看样子事情小不了。

“吱呀”一声，堂门被推开。

张安带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口樟木箱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股压不住的凝重。

他身后还押着两个人，正是凤山最大的两个旧乡绅——林伯涛和陈守业。

两人平日里都是长袍马褂、人五人六的，此刻头发散乱，衣裳沾着泥，脑袋耷拉着，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城主，诸位。”张安走到堂中，冲主位的林墨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凤山垦区造谣囤粮一案，已经查实了。人证物证俱在，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他说着掀开樟木箱的盖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这是从林、陈两家地窖里搜出来的囤粮，共计一千七百石。市面上粮价涨了一倍，他们捂着不卖，就等着谣言闹大了再高价抛售。”

“这是搜出来的传单底稿，上面写着‘朝廷大军下月登岛’‘男丁抓去当兵’，跟垦区传的谣言一模一样。笔迹核对过，是陈守业家的账房先生写的。”

“这是郑家密使写给林伯涛的回信，上面说得明白：郑芝龙出银子、让他们在岛上造谣生事、搅乱民心。等朝廷大军一到，他们开城门接应，事后保举两人当知县，以前被分掉的田产全部归还，还额外赏银五千两。”

每拿出一样，堂下就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最关键的是这个。”张安最后拿出一个红绸包，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铜制印信和几张空白告身。

“福建巡抚衙门的钤印，还有盖了印的空白告身。邹维琏默许了这事，给他们许了官，算是官府背书。”

“说白了，就是郑芝龙出钱出人，邹维琏给名分给印信，两家合伙，想靠几个乡绅从内部把咱们搅乱，好坐收渔翁之利。”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众人都知道背后有人搞鬼，可没想到这么离谱——不光郑芝龙这个海枭掺和，连堂堂福建巡抚都在背后捅刀子，用朝廷的名分策反乡绅，搅乱地方。

“林伯涛、陈守业，”张安转过身，看向两人。

“证据都在这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林伯涛腿一软。

“噗通”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硬道：“我……我们是受了奸人蒙骗！他们说自己是朝廷派来的，我们是前朝生员，听朝廷的话，不算通敌！”

“朝廷的话？”张安冷笑一声。

“朝廷让你囤粮涨价饿死百姓？朝廷让你造谣煽动流民逃跑？”

“别拿前朝生员说事。安民府待你们不薄，留了你们的宅院，留了足够的口粮，租子比明朝的时候低一半。你们倒好，吃着锅里的，想着锅外的，就想着拿回以前作威作福的日子。”

“我再问你，上个月半夜进你家的那个福建商人，是不是郑芝龙的人？你收了人家三千两银子，这事有没有？”

林伯涛身子一颤，说不出话了。

陈守业更怂，当场就磕起头来。

“城主饶命！小民知错了！都是郑芝龙的人逼我们干的，他们说不干就杀我们全家！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还有，还有王家、李家、张家好几个族里的老爷，都跟着掺和了，帮着散布谣言，也收了银子！不是我们两个的主意啊！”

他生怕自己担全责，一股脑把所有人都供了出来，连谁收了多少钱、谁帮着传了多少谣言，说得一清二楚。

堂下众人听得又气又鄙夷。

这些旧乡绅，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张口孔孟闭口忠义，真出事了，比谁都软，卖队友比谁都快。

张安把供词一一记下，最后看向林墨。

“城主，人证物证俱在，涉案大小共计十七户。怎么处置，请城主定夺。”

“还怎么处置？打过去啊！”

张安话音刚落，水师的胡大就跨出一步，嗓门震得房梁都发颤。

他眼睛瞪得溜圆，气得钢牙紧咬。

“城主！郑芝龙阴咱们也就算了，他本来就是海匪出身，不要脸正常。可邹维琏是朝廷命官！堂堂福建巡抚，不干正事，专门在背后搞小动作，挑动内乱，祸害百姓！”

“这口气咽不下去！末将请命，带十艘战船，直接打去厦门，先砸了郑芝龙的老巢，再问问邹维琏，他这个巡抚是怎么当的！”

“对！打过去！”

“太欺负人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招谁惹谁了！”

几个武将跟着附和，个个脸红脖子粗。

他们大多是从大陆逃过来的，受过明朝官府的气，本来就对当官的没好感。

现在邹维琏和郑芝龙勾结，用阴招搅乱海岛，差点害得流民四散、百姓遭殃，新仇旧恨凑一块儿，火气全上来了。

“诸位稍安勿躁。”

就在群情激愤的时候，林墨终于开口了。

他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桌上的密信、印信、供词摆了一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打过去？打过去之后呢？”林墨目光扫过众将，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打了厦门，杀了郑芝龙的人，咱们就坐实了‘海寇谋反’的罪名。

到时候邹维琏正好有借口，上奏朝廷调九边兵、调广东水师，合起伙来围剿咱们。北边后金还盯着长山岛，南边再跟大明全面开战，腹背受敌，诸位觉得咱们能赢？”

“赢了又如何？把福建打下来？咱们现在有多少人、多少粮、多少炮，能守得住几千里海岸线？”

一连串问题，问得众将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