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训练一

马大山蹲在煤窑边上画图的那天晚上，林陌站在木屋窗前看了很久。树枝画的圆圈和箭头，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马大山讲得认真，几个班长也听得认真。林陌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马大山懂打仗，但懂的是湘军那一套。湘军那一套，对付太平军够用，对付洋人呢？他不知道，马大山也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林陌把马大山叫到木屋。

“大山，“你的训练大纲，拿出来我看看。”

马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不好看，但能认出来。林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队列、射击、匍匐、冲锋、撤退、夜战。就这些，没了。

“就这些？”林陌问。

“王爷，这些够了。”马大山说，“兵就是兵，会开枪、会听命令、会跑，就行了。”

林陌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他要的不是会开枪、会听命令、会跑的兵，是能看懂地图、能计算距离、能修枪、能操作机器的兵。这个时代，光会扣扳机，打不过洋人。洋人的兵，不仅会扣扳机，还会算、会看、会想。

“马大山，”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你的大纲，我保留。但我还要加几条。”

马大山愣了一下：“王爷请说。”

“第一，识字。每个人，每天认十个字。三个月后，要能看懂命令、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记简单的账。”

马大山的眉头皱了一下：“王爷，这些人大多是文盲，认字……”

“认字难，还是挨枪子难？”林陌打断他。

马大山不说话了。

“第二，算数。每个人，要学会加减乘除。能计算距离、估算弹药消耗、看懂简单的射表就行。”

马大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懂机器。每个人，要学会拆枪、装枪、擦枪、修枪。枪是你们的命，连自己的命都不会修，上了战场也是死。”

马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西，纪律。不是马大山的纪律，是我的纪律。服从命令，不光是听营官的，是听所有人的。长官让往东，就往东。长官让停，就停。不问为什么，不问对错，只问执行。”

马大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王爷，这些，谁教？”

“你教，“你不识字，就让孙贵教。孙贵也是我教出来的，他行。”

马大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这双手，拿过枪，握过刀，扛过锄头，搬过石头。从来没拿过笔。

“王爷，“草民愿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林陌站起来，走到窗前，“马大山，你知道洋人的兵为什么厉害吗？不是因为他们枪好，是因为他们识字、会算、懂机器。他们的军官，都是军校毕业的。他们的士兵，都能看懂地图。咱们的兵，连左右都分不清，怎么跟人家打？”

马大山没有说话。他知道王爷说得对。他在湘军的时候，跟洋人打过一仗。那一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洋人的兵，排成散兵线，交替掩护，火力压制。湘军的兵，挤在一起，枪响了就乱，乱了就跑，跑了就散。那不是打仗，是送死。

“王爷，“草民听您的。”

从那天起，训练变了。白天还是队列、射击、战术，但多了一个环节——识字课。孙贵当老师，教认字、教算数。西十七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错了，擦掉重写。写对了，孙贵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圈。赵师傅听说这事，拄着木棍来看热闹。看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也写了一行字——“赵铁柱”。写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了。孙贵在后面喊：“赵师傅，您写得好！”赵师傅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下。

晚上，林陌亲自教机械课。他教拆枪、装枪、擦枪、修枪。西十七个人围成一圈，看他用工具把一支步枪拆成零件，再一个一个装回去。他拆得很慢，装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讲解。

“这是枪管，子弹从这里打出去。这是枪机，子弹上膛、击发、退壳，全靠它。这是复进簧，弹簧没劲了，枪机就推不到位。这是抽壳钩，断了，弹壳退不出来。”

他一边拆一边讲，讲完了让士兵自己动手。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姓李，山东人，手抖得厉害。他拆到一半，卡住了，不敢动。林陌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零件出。

“别怕。枪是铁的，拆不坏。拆坏了，我教你修。修不好，换新的。但你不能怕。怕，就永远学不会。”

小伙子咬着牙，把枪装了回去。装完了，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顺了。他抬起头，看着林陌，眼眶红了。

“王爷，草民学会了。”

林陌没有接话。他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让他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