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有了,底气就有了。但那底气是虚的。五十个人,五十支枪,真拉出去打一仗,能回来多少?林陌不知道,马大山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得练,往死里练。
第二天天不亮,马大山就把人拉到了空地上。没有口号,没有队列,只是让他们站成五排,每人手里攥着一支枪,黑漆漆的枪管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从今天起,”马大山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们不是流民,不是矿工,不是铁匠。你们是兴中营的兵。兵是什么?兵是拿命换饭吃的人。你们吃的每一碗饭,穿的每一件衣,住的每一间屋,都是王爷给的。王爷不欠你们,你们欠王爷。”
没有人说话。五十双眼睛看着他,有的茫然,有的紧张,有的在发狠。
“我不想听你们表忠心。”马大山说,“忠心不是嘴上说的。练好了,枪打得准,命令听得懂,战场上不尿裤子,那就是忠心。练不好,说破天也没用。”
他转过身,对着第一排:“第一组,左边靶场。第二组,右边靶场。第三组,留下练队列。跑步走。”
五十个人散开,脚步声在空地上闷闷地响。
林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训话,没有指点。马大山是营官,营官的事,营官说了算。他插手多了,马大山就不好带了。
一连几天,林陌每天都来,每天都不说话。他站在煤窑边上的高地上,看着那五十个人在空地上摸爬滚打。马大山教得狠,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队列、瞄准、装弹、匍匐、冲锋、撤退。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有人受不了,想走,马大山把枪往他怀里一塞:“要走可以,枪留下。这枪比你命值钱。”那人咬了咬牙,又站回去了。
林陌看在眼里,不说什么。他知道,马大山这是在替他把关。这支队伍,不要怂包,不要软蛋,不要三心二意的人。要走趁早走,省得以后上了战场当逃兵,连累别人。
半个月后,五十个人剩了西十七个。走了三个,都是吃不了苦的。马大山没拦,连话都没说,只是把他们的名字从册子上划掉,枪收回来,锁进仓库。
“王爷,”一天晚上,马大山来找林陌,“队伍稳了。西十七个人,都能打枪,都能听命令。再练半个月,可以开始练战术了。”
“战术?”林陌问。
“就是打仗的法子。”马大山说,“几个人一组,互相掩护,交替前进。洋人管这个叫‘散兵线’,湘军里头叫‘花进’。草民在湘军的时候学过一点,不精。但对付土匪够用了。”
林陌点了点头。他不指望这支小队伍去打什么大仗。能护住山谷,护住仓库,护住那些机器和人,就够了。
“马大山,“你以前在湘军,跟谁干的?”
马大山沉默了一会儿:“曾国藩曾大帅。”
“为什么跑?”
马大山低下头,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想了很久,才开口:“打了败仗,队伍散了。草民没脸回去。”
林陌没有追问。打了败仗的兵,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投了别的队伍,有的落草为寇。马大山跑到关外,隐姓埋名,在矿上挖煤,在码头上扛活。他是被文祥从人堆里翻出来的。那天文祥问他:“你当过兵?“当过。”文祥又问:“想不想再当?”他看了文祥一眼,说:“有饭吃吗?”文祥说:“有。“那行。”
就这么简单。有饭吃,就行。
林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照得清清楚楚。
“马大山,”他没有回头,“你说,这支队伍,以后能变成什么样?”
马大山想了想:“王爷,草民不敢说大话。但草民知道,只要王爷不散伙,这些人就不会散。只要人不散,枪在手上,胆子在身上,总有用得着的一天。”
林陌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营官。队伍的事,你说了算。我只管两件事——发饷、补枪。其他的,你看着办。”
马大山站首了身子,手贴在裤缝上,下巴一抬:“草民明白。”
从那以后,林陌很少再去山谷看训练。不是不关心,是没必要。马大山比他懂,也比他会练。他去了,反而碍事。士兵们看到他,会紧张,会分心,会想表现。训练是打仗的预演,不是演戏。演戏才需要观众,训练不需要。
但每隔几天,文祥会送一份报告过来。不是正式的公文,是几张纸,上面写着训练进度、人员状态、弹药消耗、枪支保养情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是文祥的手笔。
“王爷,”一天晚上,文祥送来报告,站在书案前面没有走,“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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