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工匠学堂二

之后的日子，每天傍晚，木屋里的课准时开始。林陌从认字教到算数，从算数教到物理，从物理教到化学。他教得很慢，因为他的学生底子太薄。赵师傅学得最吃力，但他最用功。每天晚上，别的工匠都睡了，他还点着油灯，趴在那本《格物入门》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孙贵学得最快，他年轻，脑子活，一教就会。刘柱最机灵，他虽然不识字，但动手能力强，林陌讲一遍，他就能照着做。

半个月后，林陌出了一道题。

“蒸汽机为什么能动？”他问。

赵师傅想了想：“因为锅炉里的水烧开了，变成了蒸汽。蒸汽从锅炉跑到气缸里，把活塞往外推。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飞轮就转了。”

“为什么蒸汽能推动活塞？”

赵师傅愣了一下，答不上来。

孙贵举手：“因为压力。蒸汽在气缸里越聚越多，压力越来越大，就把活塞推出去了。”

“压力从哪里来？”

“从锅炉来。锅炉里的水烧开，变成蒸汽，蒸汽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林陌点了点头。他又问：“如果锅炉里的水烧干了，会怎样？”

孙贵想了想：“压力会降，活塞会停。”

“会停吗？”

孙贵犹豫了。刘柱在旁边插嘴：“不会停，会炸！”

林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刘柱挠了挠头：“草民听师傅说过，锅炉没水了，干烧，铁就软了，蒸汽又出不来，憋在里面，就炸了。”

“说得对。”林陌说，“所以，操作蒸汽机，第一要紧的事是什么？”

“看水！”刘柱喊了出来。

赵师傅笑了，孙贵也笑了。林陌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些人，学会了。

一个月后，工匠学堂从八个人变成了十五个人。新来的是从流民里挑出来的年轻人，识字的不多，但脑子好使，一教就会。林陌一个人教不过来，就让孙贵当助教。孙贵讲课的时候，林陌坐在后面听，听完给他挑毛病。

“孙贵，”有一天，林陌说，“你讲的‘力’那一课，太急了。他们还没弄明白什么是力，你就讲力的作用。慢一点，一步一步来。”

孙贵低着头：“下——草民知道了。”

“不用叫草民，你又不是草民。”林陌说，“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以后也是他们的老师。”

孙贵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又过了一个月，林陌开始教机械制图。他用机床画了一张蒸汽机的零件图，每一个零件都标着尺寸和公差。他把这张图挂在黑板上，让工匠们照着画。

“王爷，”赵师傅看着那张图，眼睛瞪得溜圆，“这图，跟您之前给草民看的那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张图上的数字，更细。以前那张，只标了长宽高。这张图，连圆孔的大小、螺栓的间距、表面的平整度，都标了。”

林陌点了点头。这就是资料库里的图纸和手画图纸的区别。手画图纸只能画个大概，资料库里的图纸精确到毫厘。他要让工匠们学会看这种图，学会画这种图，学会照着这种图干活。

赵师傅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陌没想到的话：“王爷，您这些本事，是从哪儿学的？”

林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赵师傅，赵师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分开了。

“书上看来的。”林陌说。

赵师傅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那天晚上，林陌回到旧王府，把工匠学堂的事跟文祥说了。文祥听完，沉默了很久。

“王爷，”他说，“您教他们这些东西，不怕传出去？”

“怕。”林陌说，“所以，能进学堂的人，都要签保密状。学的东西，不能带出山谷。画的图纸，不能带出教室。违者，军法处置。”

文祥点了点头。

“还有，”林陌说，“学堂的书，只印了五本。一本在我这里，一本在赵师傅那里，一本在孙贵那里，一本在教室里，还有一本锁在库房里。书不能外借，不能抄录，不能带出山谷。”

文祥又点了点头。他想了想，问：“王爷，这些书，是哪里来的？”

林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文祥也没有再问。

三个月后，工匠学堂的第一批学员毕业了。

说“毕业”不太准确，他们只是学会了认字、算数、看图纸、操作蒸汽机。离真正的“工匠”还差得远。但林陌知道，他们己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些只会抡锤子、刨煤的苦力了。他们能看懂图纸，能算用料，能排查故障。他们是他在这片黑土地上种下的第一批种子。

毕业那天，林陌站在木屋前面，面前是十五个黑乎乎的人。他们的脸上还有煤灰，衣服上还有铁锈，但他们的眼睛不一样了。三个月前，这些眼睛里只有茫然和疲惫。现在，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