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保密一

高炉点火后的第七天，林陌回到了旧王府。

不是他想回来，是文祥派人催了三趟。山谷里的煤越堆越多，铁锭越浇越多，流民越聚越多，文祥手里的账本越记越厚。他需要跟王爷商量一件事——怎么把这些人、这些东西、这些账，管住。

林陌进门的时候，文祥己经在书房里等着了。桌上摊着三本册子，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一本是流民的登记册，姓名、籍贯、年龄、手艺，分门别类。一本是物资的出入账，煤多少斤，铁多少斤，工具多少件，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第三本是开销账，买粮花了多少，买工具花了多少，给工匠发工钱花了多少，每一笔都附了经手人的签字。

林陌坐下来，翻开第三本，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合上册子，抬起头。

“文祥，这些账，都是你一个人记的？”

“下官一个人记的。”文祥说，“下官信不过别人。”

林陌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文祥记账的本事他信得过，工部出来的，算账是看家本领。但问题是，账本只有一本，经手的人只有他一个。万一他病了，或者出了什么事，这些账就成了一团乱麻。

“文祥，”他说，“你记的账，别人能看懂吗？”

文祥想了想：“能看懂。下官用的是官账的记法，户部的人都能看懂。”

林陌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问题。不是文祥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账本用的是官账记法，流民登记册用的是白话，物资出入账用的是数字。谁拿到了都能看懂。谁看懂了，就知道他在山谷里做了什么——挖煤，炼铁，造机器。这些事情，说出去可大可小。往小说，是旗屯自养；往大说，是私开矿藏、私造军器。玉明如果拿到这些账本，一封折子送到京城，他就不是“整顿旗务”的钦差大臣了，是“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文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今天起，所有的账本、登记册、出入单，全部用密码书写。”

文祥愣了一下：“密码？”

“就是你认得，别人不认得。”林陌转过身，“我会教你一套记账的方法。数字用符号代替，人名用代号代替，地名用隐语代替。外人拿到了，看不懂。你看得懂。”

文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还有，”林陌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山谷那边，从明天起，外人一律不许进。所有在山谷里干活的人，都要登记造册，每人发一块木牌，凭牌出入。木牌上不写字，只刻编号。编号对应的人名、籍贯、住址，只存在你手里这本册子里。”

文祥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画着木牌的样式，方方正正的，左上角钻了一个孔，可以穿绳子挂在脖子上。正面刻编号，背面刻一个“恭”字。

“王爷，这木牌，谁来刻？”

“赵师傅。他有手艺，刻个木牌不费事。”

文祥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林陌说，“核心工匠，要签保密状。”

文祥又愣了一下：“保密状？”

“就是一纸文书，上面写明——在山谷里看到的、听到的、经手的一切，不得对外人泄露。违者……”

他没有说下去。文祥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违者会怎样。这不是过家家，这是掉脑袋的事。如果高科技机床的秘密泄露出去，不仅山谷保不住，盛京保不住，连京城都保不住。洋人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朝廷会像惊弓之鸟一样炸开锅。到时候，他种了这么久的田，全白费。

“文祥，”他说，“你帮我拟一份保密状的草稿。不用太文绉绉，大白话就行。让他们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

文祥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王爷，第一条怎么写？”

林陌想了想：“第一条，在山谷里看到的一切，不得对外人说。包括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

文祥写下来。

“第二条，在山谷里经手的一切，不得对外人记。包括账簿、单据、书信。”

文祥又写下来。

“第三条，离开山谷时，不得带走任何与山谷有关的东西。包括工具、材料、图纸、记录。”

文祥写下来。

“第西条，违者——”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陌。

林陌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违者，按军法处置。”

文祥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军法处置，西个字，比什么都重。不是罚银子，不是打板子，是杀头。

保密状拟好了，文祥又抄了几份，盖上钦差大臣的关防，锁进书房的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