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采矿二

铁筐升到坑口，孙贵拉了一下另一个拉杆，滚筒停了。几个流民赶紧跑过去，把铁筐里的煤倒出来，堆在坑边。黑漆漆的煤块滚了一地，在阳光下泛着光。

“再来。”林陌说。

刘柱又拉下拉杆。滚筒又开始转了，钢索垂下去，铁筐又沉到坑底。一筐，两筐，三筐。一个上午，提升机吊上来的煤，比二十个人干一天还多。

赵师傅站在旁边，拄着那根木棍，看着那些煤块从铁筐里倒出来，滚得到处都是。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火光。

“王爷，”他说，“这东西，比一百个人还能干。”

林陌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这块煤，从地底下挖出来，经过提升机、铁筐、钢索、滚筒、皮带、飞轮、连杆、活塞、气缸、锅炉，最后变成蒸汽，变成动力，变成更多的煤。这就是工业革命的循环。煤挖出来，烧成蒸汽，蒸汽驱动机器，机器挖更多的煤。越多越便宜，越便宜越多。英国就是这样变成世界工厂的。他要在盛京，在这片被遗忘的黑土地上，复制这条路。

“赵师傅，”他站起来，把那块煤扔回煤堆里，“从明天起，煤窑三班倒，人不歇，机器不歇。”

赵师傅愣了一下：“王爷，机器能一首转？”

“能。只要不停火，不缺水，它能转一辈子。”

赵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过身，对孙贵和刘柱说：“听见没有？人不歇，机器不歇。你们俩轮班，一人十二个时辰。出了差错，我拿你们是问。”

孙贵和刘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陌没有回盛京。他坐在山谷里的一间木屋前，看着煤窑那边灯火通明。提升机的滚筒还在转，一筐一筐的煤从地底下被吊上来，堆在坑边，越来越多。流民们光着膀子，用铁锹把煤铲进筐里，再抬到仓库那边去。他们的脸上全是煤灰，但眼睛里有光。

何庆安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林陌手边。

“王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林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能喝。

“何庆安，”他说，“你说，这些煤，能卖多少钱？”

何庆安想了想：“王爷，草民不懂这个。但草民听说，盛京城里的煤，一斤要好几文钱。咱们这么多煤，能卖不少银子。”

林陌没有接话。银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煤能换成钢铁，钢铁能换成机器，机器能换成枪炮，枪炮能换成——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煤窑那边。

坑边，几个流民正在休息。他们坐在煤堆上，光着膀子，抽着旱烟。看到林陌走过来，赶紧站起来，把手里的烟杆藏在身后。

“不用藏。”林陌说，“抽吧。”

那几个流民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几声，又把烟杆拿出来，点上。

“王爷，”一个年纪大些的流民说，“草民这辈子，挖过地，种过田，修过河堤。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不用人抬，不用牛拉，自己就把煤从地下吊上来了。这是什么东西？”

“蒸汽机。”林陌说。

“蒸——汽——机？”那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在脑子里，“王爷，这东西，是您造的？”

“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王爷，您是天上下来的吧？”

林陌看了他一眼。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说这句话了。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木屋，在门口坐下来。何庆安又端了一碗粥过来，这回是热的。

“王爷，您说，这蒸汽机，以后会越来越多吗？”

“会。”

“那咱们的煤，也会越来越多？”

“会。”

何庆安笑了：“那草民以后就不怕冬天了。多烧点煤，暖和。”

林陌没有接话。他端着那碗热粥，看着煤窑那边的灯火。提升机的滚筒还在转，一筐一筐的煤从地底下被吊上来，堆在坑边，像一座黑色的山。这座山，会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它会被运到盛京，运到天津，运到洋人的工厂里，变成银子，变成钢铁，变成机器，变成枪炮。变成他需要的一切。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往木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煤窑。灯火通明，人影攒动，蒸汽机的轰鸣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煤窑边上，赵师傅还在。他拄着那根木棍，站在提升机旁边，盯着滚筒上的钢索。孙贵蹲在蒸汽机旁边，眼睛盯着压力表。刘柱握着拉杆，不敢松手。三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投在煤堆上，黑乎乎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