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醒来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陌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温水中，没有重力，没有方向，意识像一团散开的墨，缓慢地聚拢、成形。他想动，但身体不属于自己；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然后，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爷醒了没有？太医怎么说？”

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丝绸。林陌在大脑里搜索这个声音的类别——太监。清代宫廷剧里常见的太监嗓音。

另一个声音回答，低沉一些：“安公公，王爷头上的伤不轻，太医说淤血未散，需要静养。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静养静养，再静养下去，皇上那边怎么交代？王爷这趟差事还没办完，朝里那些人正等着看笑话呢……”

声音渐近又渐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林陌艰难地处理着这些信息——王爷、皇上、安公公。这些词汇像碎掉的瓷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

“水……”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王爷！王爷动了！”那个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快，快拿水来！”

一双手托起他的后脑，温热的液体送到唇边。林陌本能地吞咽，水滑过干涸的喉咙，意识又清明了几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定而有力。

他睁开眼睛。

光线刺目，他眯了一下，又慢慢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黄色——明黄色的帷幔从床顶垂下来，边缘绣着五爪龙纹，金线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明黄色的被褥盖在身上，绣着同样的龙纹。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草药混合的气味，浓郁而陈旧。

他躺在一张巨大的雕花床上。床柱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祥云和蟠龙，工艺精湛得令人屏息。床头的矮柜上摆着一只铜鎏金香炉，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盖子里飘出来。

一个面白无须、穿着深色袍子的中年男人凑到面前，眼眶微红，脸上满是喜色：“王爷，您可算醒了！奴才都快急死了！三天了，整整三天！”

三天？什么三天？

林陌盯着那张脸，大脑飞速运转。白净的面皮，没有胡须，喉结不明显，说话声音尖细——太监。服饰是清代宫廷太监的制式，深蓝色长袍，外罩黑色马褂，头上戴着六合一统帽。这装扮，他在故宫博物院的展览里见过。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谁？”

那太监一愣，随即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您不认识奴才了？奴才是安得海啊！打小就伺候您的安得海！六岁进宫就在您身边，二十年了，王爷！”

安得海。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林陌脑海中的迷雾。

安得海。晚清著名太监，恭亲王的亲信，后来在辛酉政变中为慈禧和恭亲王传递密信，立下大功。同治八年，被山东巡抚丁宝桢以“违背祖制”为由处死。

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陌的手在被褥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感觉到疼，很疼。这不是梦。

“镜子。”他的声音在发抖，“给我镜子。”

安得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从旁边捧来一面铜镜。铜镜背面铸着龙凤纹，磨得锃亮。

林陌接过镜子，手在抖。

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忧郁。皮肤白净，但缺少血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眼睛是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惶。

这不是林陌的脸。

这是——恭亲王奕訢。

道光皇帝的第六子，咸丰皇帝的弟弟。晚清洋务运动的开创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首任大臣。那个在历史上被慈禧压制了一辈子、在权力夹缝中挣扎求存的悲情亲王。

镜子从手中滑落，掉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爷？王爷您没事吧？”安得海吓得脸都白了，“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不用。”林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学历史的，他见过太多大场面——考古探方里的白骨、千年古墓中的棺椁、地层叠压的复杂关系。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次穿越。一次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穿越。

“我只是……撞到了头，有些事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你跟我说说，现在是哪一年？我在什么地方？”

安得海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确认他的神志是否清醒：“王爷，现在是咸丰八年，三月。您在府里呢。前些日子您跟皇上在朝上起了争执，皇上让您回府思过。您骑马回来的时候，马受了惊，从马上摔下来，磕到了头。己经昏了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