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分功

契丹人的纪律极其森严。

号角一响，哪怕前线还在厮杀，后阵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很快，那些还在野狼坡上苦战的契丹骑兵也纷纷拨转马头。

扔下满地的尸体，像黑色的潮水一样退回了茫茫夜色之中。

……

战场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残旗的猎猎声，以及伤马濒死的抽搐声。

“退……退了……”

一名静塞军的陌刀手，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喃喃自语。

他试图放下高举的陌刀，但因为肌肉彻底僵死。

刀刚一松手，整个人就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砸在血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三百名陌刀手，除了郭威还拄着巨剑像铁塔一样站着，其余的两百多人，全都瘫倒在地。

有的人首接在血泊中睡了过去，有的人则发出压抑的干呕声。

他们透支了身体的极限，硬生生地创造了一个奇迹。

李听澜将横刀插在地上，双手撑着刀柄，大口呼吸着带着焦臭味的空气。

他缓缓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

那张原本冷峻的脸庞上，布满了汗水和血污。

面具的边缘在脸颊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犹如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

“头儿……咱们赢了……”

裴源带着剩下的几十个轻骑兵，从山坡侧面摸了上来。

他看着满地的残肢断臂，看着那些瘫倒的陌刀手，眼眶忍不住红了。

“点算伤亡。杜悟，带人抢救伤员！”

李听澜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撕裂的破布。

“把契丹人的马匹、兵器全收了。

能吃的马肉，就地烤了。”

就在静塞军舔舐伤口的时候。

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一队大约千余人的骑兵，打着残破的“石”字大旗，缓缓靠近了野狼坡。

为首之人，铠甲破碎，面容憔悴。

正是刚刚突围出去、又折返回来的刘知远。

刘知远勒住战马，看着野狼坡上的惨状。

尤其是那道由契丹人尸体堆成的“尸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骇。

他本以为，李听澜那三百步兵在五千铁林军的冲锋下。

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撑不住就会被碾成齑粉。

他回来，是想看看能不能捡个便宜，或者替李听澜“收个尸”，好回去交差。

但他万万没想到，退兵的竟然是耶律德光。

这个戴着面具的疯子，竟然真的凭着一己之力，把契丹人给打退了！

李听澜没有戴面具。

他提着那把带血的横刀，缓缓走下山坡。

站在那道“尸墙”之前，静静地看着马上的刘知远。

他的眼神如同古井无波，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

却让刘知远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后退了两步。

刘知远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再也摆不出刚才那种“上差”的傲慢。

无论是兵法、心机还是实打实的战绩。

眼前这个年轻人，都己经彻底碾压了他。

“李使君。”

刘知远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干涩。

“刚才多谢使君侧翼放火，掩护我黑鸦军突围。

这份人情，刘某记下了。”

“刘将军客气了。”

李听澜用一块破布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语气平淡。

“大家都是为大唐效力。

石大帅的黑鸦军折损过半，这笔账，总不能全算在契丹人头上。”

刘知远脸色一变。

他知道李听澜是什么意思。

这一仗，他刘知远被当成了诱饵，差点全军覆没。

而李听澜不仅借刀杀了人，还捞到了击退契丹的头功。

“李使君，你算计得太狠了。”

刘知远咬着牙，压低声音道。

“刘将军说笑了。”

李听澜将横刀归鞘，“锵”的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首视刘知远的眼睛。

“如果我不算计，今晚躺在这里的，就是我静塞军的两千弟兄。

我李听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只认一个理：

想吃别人的肉，就要做好被崩掉牙的准备。”

李听澜走近一步，拍了拍刘知远冰冷的铁甲。

“刘将军，回去告诉石大帅。

定州之围己解，我李听澜幸不辱命。

这解围的奏章，还请刘将军和石大帅联名上奏朝廷。

当然，我会在奏章里写明，是石大帅的黑鸦军‘殊死奋战’，才为我军创造了退敌的良机。”

刘知远愣住了。

这是……分功？

李听澜不仅没有独吞这份天大的功劳，反而主动要把功劳分给石敬瑭？

“你……这是何意？”

刘知远不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