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此刻,他脸上的悲恸远比身体的伤痛更加深刻。
作为一个视马如命的骑将,亲眼看着自己的部下亲手宰杀坐骑,那种痛苦不亚于凌迟。
“肉己经架在锅里煮了。
血也按照您的吩咐,顺着城墙的排水槽往下泼。”
“做得好。”
李听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心疼吗?”
“疼!疼得心尖滴血!”
裴源咬着牙,眼眶赤红,
“那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啊!
可是俺知道,不杀它们,咱们这两万人就得全死在这儿。
死人,是骑不了马的。”
“去,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李听澜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关外那绵延数里的契丹和河东联军大营。
“让这马肉的香味,顺着北风,飘到耶律德光和石敬瑭的鼻子里去。”
……
关外,十里。
河东军的大帐内,地龙烧得极暖。
石敬瑭坐在火盆前,手里端着一盏热腾腾的马奶酒,微微眯起了眼睛。
在他对面,桑维翰正披着一件貂裘,手里拿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斥候密报。
“大帅,您闻到了吗?”
桑维翰抽动了一下鼻子,那张猥琐的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是肉香。很浓的肉香,还有顺着风刮过来的血腥味。”
石敬瑭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们在杀马。
战马是一支军队的命根子。
李听澜那个疯子连马都杀了,说明关内己经彻底断粮了。”
“狗急跳墙,他们这是在吃最后一顿饱饭,准备跟我们拼命了。”
“大帅英明。”桑维翰拱手奉承道,
“李听澜虽然用那种奇怪的长刀阵在野狼坡占了点便宜,但他终究是不懂兵法。
雁门关虽然险要,但也是一处死地。
他那两万人被困在里面,就算是铁打的,饿上十天半个月,也得变成软脚虾。”
“耶律德光那边怎么说?”石敬瑭问道。
“契丹人比咱们还急。”桑维翰冷笑道,
“那群蛮子吃不得亏,在野狼坡丢了那么大的人,耶律德光这几天每天都在杀人泄愤。
若不是大帅您极力劝阻,他早就拿人命去填城墙了。
不过,现在闻到这杀马的肉香,契丹人恐怕是按捺不住了。”
石敬瑭站起身,走到营帐的门口,掀开帘子。
迎面吹来的寒风中,确实夹杂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烤肉味。
这味道在饥寒交迫的军营里,无疑是最致命的催化剂。
“传令下去。”
石敬瑭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
“今晚全军戒备,防备李听澜狗急跳墙、趁夜突围。
等熬过了今晚,明日破晓,咱们就把主攻的位置让给契丹人。
让耶律德光的皮室军去啃这块硬骨头,咱们在后面,等着进关收尸!”
夜色,在暴雪的掩护下,彻底降临了雁门关。
城墙上,依然灯火通明。
一具具用稻草和破烂衣甲扎成的假人,被绑在垛口处。
他们的手里甚至还绑着长枪,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远远看去,就像是依然有重兵在死守。
而浓郁的肉香和酒香,顺着城墙西处飘散,制造出一种守军正在城头痛饮狂欢、准备死战的假象。
但在城墙之下,真正的静塞军,正在进行一场极其安静的的撤离。
雁门关南城的一处废弃武库内。
这里有一个隐秘的地下通道,那是当年修筑雁门关时,工匠们为了防备被封死而偷偷留下的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极其狭窄,只能容纳单人弯腰通行,且无法运送任何辎重和马匹。
这也就是为什么李听澜必须杀马弃甲的原因。
“快!都跟上!不许发出一点声音!
不许带任何金银细软,只带三天的干粮和随身兵刃!”
郭威压低了嗓音,站在暗道的入口处,像一尊铁塔般指挥着士兵们鱼贯而入。
两万名静塞军士兵,脱下了沉重的铁甲。
只穿着单衣和皮甲,如同沉默的蚂蚁,排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消失在那深不见底的地道中。
柴月容站在李听澜身边,手里拿着火折子。
她的脸被冻得发青,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城墙上的暗线都铺好了。”
她低声汇报道,“两百车高浓度的‘酒精’,全部被分装在陶罐里。
埋在了北城门、瓮城、以及两侧马道的砖缝下。
猛火油则被涂满了所有的承重木柱。
引线用的是柴家特制的慢燃香,外面裹了防潮的牛皮油纸。”
“好。”李听澜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问题。”
柴月容咬了咬嘴唇,“因为最近风雪太大,湿气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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