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烈跑到黑水河边的时候,马先倒了。
不是一匹,是所有的马。最后那匹白马——从峡谷里带出来的唯一一匹——站在河边,西条腿哆嗦得像筛糠,嘴里往外冒白沫。它低头想喝水,脖子刚伸下去,前腿一软,跪在冰面上,再也起不来了。呼延烈从马背上翻下来,摔在冰上,肩膀先着地,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趴了一会儿,爬起来,坐在冰面上,看着那匹马。马的眼睛还睁着,湿漉漉的,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呼出白气。
他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马不哆嗦了,眼睛慢慢闭上,呼出最后一口气,不动了。呼延烈把手收回来,坐在冰面上,没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他脸上,己经不觉得疼了。眉毛上那道烧伤结了痂,黑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额头上。痂被风皴裂了,渗出一点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没擦。
岸上,三千残兵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人趴在河边喝水,脸浸在冰水里,半天不起来。有人蹲在地上啃树皮,用刀削下来,塞进嘴里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咽不下去。有人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嚼树皮的声音。
副将走过来,腿一瘸一拐的,靴子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紫。他在呼延烈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大王,马全倒了。人也没力气了。”
呼延烈没回答。他看着南边。天灰蒙蒙的,地平线是一条模糊的灰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那条灰线上,什么都没有。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大王,咱们还走吗?”
呼延烈还是没回答。他从冰面上站起来,膝盖疼得他晃了一下,站稳了。靴子踩在冰上,咯吱咯吱响。
副将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声音很低:“大王,咱们投降吧。”
呼延烈转过脸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像哭。“投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在品味它的味道,“我呼延烈这辈子没投降过。”
副将低下头,不敢看他。
呼延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南边。那条灰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很小,远得像一粒沙子。他盯着那个黑点,眼睛一眨不眨。黑点变大了,不是一粒,是一片。那片黑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潮水,慢慢地、稳稳地往这边漫。
“他来了。”呼延烈说。声音很轻,但岸上的人都听见了。
残兵们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南边。那片黑越来越大了,能看出旗子了——燕军的红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很扎眼。一面,两面,三面……越来越多,像一片红色的树林,从地平线上长出来。
有人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踩在碎石上,滑倒了,没爬起来。有人把刀扔了,刀落在石头上,当啷一声,没人捡。
呼延烈没动。他站在河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红。风吹过来,带着马蹄声、脚步声、铁器碰撞的声音,还有牛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赶集。他听见那个声音,嘴角动了一下。牛。赵大狗连牛都带来了。
他拔出刀。刀从鞘里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长吟,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了一下。刀身上有几道缺口,是峡谷里崩的,还没磨。他把刀举起来,对着剩下的人。
岸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我死在这。”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传得很远,“你们要是有命活着回去,告诉北蛮王——”
他停了一下,看着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红。
“大狗不是人,是鬼。”
没人说话。风吹过河面,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远处,红旗越来越近了,能看见骑在马上的人了。最前面那个,骑着一匹黑马,叼着烟杆子,慢悠悠地往这边走,像在逛街。
呼延烈把刀插在面前的冰面上,刀尖刺破冰层,立在风里。他蹲下来,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雪水冰凉,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那股甜腥味又冒上来了,他硬压下去。
副将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抖:“大王,咱们……”
呼延烈站起来,握住刀柄,把刀从冰里出。“死战。”刀刃在风里嗡鸣了一声。
岸上的残兵互相看着。有人握紧了刀,有人跪下了,有人往后退,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呼延烈没看他们。他站在河边,看着南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红。最前面那面旗子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红色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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