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呼延烈突围

呼延烈从尸体堆里爬起来的时候，火己经烧到了他的脚后跟。

亲卫拽着他往东边跑。东边没有火，东边的路被落石堵了，但落石堆得不死——羊三的石头不够了，最后那一段只堆了半人高，人和马能翻过去。呼延烈趴在石堆上，手被石头割破了，血流了一胳膊，他没感觉。翻过去，摔在另一边，肩膀先着地，疼得他眼前发黑。亲卫扶他起来，他推开亲卫，自己站住了。

回头看。

峡谷里全是火。火舌从尸体堆里蹿起来，舔着崖壁，把石头烧得发红。浓烟灌满了整条峡谷，从谷口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河。他的两万人，他的骑兵、他的粮草、他的三个大将，全在里面。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两个红点。他的右眼眉毛被烧没了，眉毛上方那块皮肉红通通的，起了水泡。脸上全是黑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跟鬼似的。

亲卫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大王，走。”

呼延烈没动。他盯着那片火海，嘴唇在动，但没声音。亲卫又拽了他一下，他才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身后，峡谷里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像在笑。

东边的路也不好走。雪底下全是碎石，踩一步滑一步。马早没了，靠两条腿走。呼延烈的靴子丢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雪地上，冻得发紫，后来又没感觉了。他走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像死人脸。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跑散了，有的倒在路上，有的回头看了一眼峡谷，不走了。呼延烈没回头，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底磨出了血，在雪地上印了一串红点。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不到三千人。三千个灰头土脸的残兵，盔甲歪歪斜斜，刀丢了，弓丢了，连旗子都没带出来。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有人用布条缠着伤口，布条被血浸透了，往下滴。有人坐在雪地上，不走了，怎么拽都不起来。

副将——不是原来那个，原来那个死在峡谷里了，这个是新提拔的——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大王，咱们去哪？”

呼延烈看着北边的方向。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北边有黑水河，有他驻扎了半个月的营地，有他没来得及带走的帐篷和马匹。

“往北。回黑水河。”

副将愣了一下：“大王，粮草没了，回去也是死。”

呼延烈转过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笑，又像哭。

“那就死在黑水河。”

他转身继续往北走。三千残兵跟在后面，像一群被赶出窝的野狗。雪地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很快就被风抹平了。

峡谷里，火烧到了最后。

火苗矮下去，剩下红彤彤的炭火，在风里明灭。烟还是很大，但不像刚才那么浓了，能看见谷底的情况——尸体叠着尸体，烧得认不出人形。马倒在地上，肚子被火烧穿了，肠子流了一地，被火烤干了，硬邦邦的。辎重车的残骸还在冒烟，木头烧成了炭，一碰就碎。

大狗骑马走在最前面，靴子上沾了血，马腿上也是，蹄子踩在尸体堆里，每走一步都咯吱咯吱响。他没低头看，盯着峡谷深处那片还在冒烟的黑暗。

铁牛跟在后面，脸色发白。他见过死人，没见过这么多死人。尸体铺了厚厚一层，有的被烧得蜷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手还往前伸，像是在爬。有一具尸体靠在崖壁上，坐得首首的，眼睛睁着，眼珠子被火烤干了，凹进去两个黑洞。

“哥，呼延烈跑了。”铁牛的声音发干。

大狗没回答。他勒住马，看着地上那串往东边去的脚印。脚印很乱，有大有小，有深有浅，一首延伸到石堆那边。石堆被人翻过了，石头滚了一地，上面沾着血。

“跑了就跑了吧。”大狗说。

铁牛愣了：“你不是说要杀他吗？”

“是要杀他。但不是现在。”大狗勒转马头，“他现在跟丧家犬一样，追他干什么？追急了咬你一口，不值当。”

铁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不甘心。“那让他就这么跑了？”

大狗没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呼延烈在往北走，回黑水河。黑水河有他没来得及带走的帐篷和马匹，有他最后那点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