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两清

大狗站在城墙上，看着后山的方向，雪越下越大。

羊五蹲在地上又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摇头：“听不清了，雪太厚。”

大狗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山影看了半天：“不管了。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下城墙。路过西营的时候，看见阿依尔还坐在火堆旁。

一千个赤勒骑兵己经睡了，皮袍裹得严严实实，横七竖八躺在营房廊下。就她一个人醒着，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火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不像白天那么硬。

大狗站住了。

那表情他见过——小时候村里有户人家遭了山匪，男人被杀了，女人带着孩子逃出来，坐在村口就是这副表情。不哭不闹，但眼睛里什么东西碎了。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阿依尔没抬头。火光照在她脸上，鼻梁的阴影很重。

“睡不着？”

“你不也是。”

大狗蹲下来，往火里添了根柴。他看见她手里攥着的是一个皮袋子，袋子上绣着一匹狼——跟旗子上的苍狼旗一样，但小得多，边缘磨得发白。

“你爹的？”

阿依尔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火光在她指节上跳动。

大狗没再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火噼里啪啦地响。

阿依尔突然开口了。

“呼延烈被撤职了。”

大狗愣了一下：“撤职？”

“北蛮王嫌他打不下镇北关，丢人。”阿依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把他前锋统领的职位撤了，换了自己的人。”

“然后呢？”

“然后呼延烈不服。”阿依尔把皮袋子翻了个面，“他带着自己的亲兵跑了。三千人，全是跟他打过仗的老兵，在北边草原上占了一块地。”

大狗皱眉：“跑去哪了？”

阿依尔抬起头，看着大狗。火光在她眼睛里跳，但表情很冷。

“他抢了我们的牧场。”

大狗的心沉了一下。

“我爹不交。”阿依尔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咬住了，没让抖变成哭，“呼延烈就砍了我爹的头。挂在牧场门口的旗杆上。”

火堆里噼啪一声，一根柴烧断了。

大狗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依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皮袋子：“我带着剩下的人跑出来。一千二百人，跑到这儿剩一千。”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火堆上，“没地方去了。”

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大狗沉默了很久，开口：“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依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不像白天那么硬邦邦的，“他是个倔老头。说话难听，脾气臭，但从来不打我。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偷跑出来那次，他来救我的时候，你以为他是来打仗的？”

大狗想起那天城墙下的场景——一万骑兵压境，赤勒部酋长亲自带队，满弓对着城墙。那时候他还以为要打起来了。

“他是来接你回家的。”大狗说。

阿依尔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一滴一滴砸在皮袋子上：“他来接我回家，我没跟他走。我说你在帮我守城，让他欠你一个人情。他就撤了。”

大狗心里堵得慌。

“那天我骑马跟着他回去，他说了一路。说我不听话，说我不像个姑娘，说我以后嫁不出去。”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后来他不说了，就骑着马走在我旁边，也不催我快走。”

她把皮袋子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到家之后，他给我炖了一锅羊肉。说‘外面苦，多吃点’。我吃了三碗，他说我像头猪。”

大狗忍不住笑了一下。

阿依尔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她把皮袋子贴在脸上，像是那上面还有她爹的体温。

“然后呼延烈就来了。”

她擦了把脸，把皮袋子系回腰间，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哭过的样子。

“我不是来求你可怜我的。我是来还人情的。你当初没杀我，今天我帮你打仗。打完，两清。”

她转身要走。

大狗叫住她：“阿依尔。”

她停下来，没回头。

大狗说：“你爹那锅羊肉，值了。”

阿依尔站在原地，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大步走了，没回头，消失在营房后面。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大狗蹲在火堆旁，往里头添了根柴。

铁牛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大狗身后，一声不吭。

“听够了？”

“够够的了。”铁牛搓了搓鼻子，“这姑娘……挺不容易的。”

大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明天把她那一千人的粮草从咱们的粮里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