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天后。
镇北关的城墙比前些日子更破了。墙垛被投石机砸塌半边,就用碎石垒起来;城门被撞裂了,就用原木顶上;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没人去堵——也堵不上。
我光着膀子,带着十几个人修补东边的墙垛。脊背上有三道结痂的刀疤,是新伤,动起来还会渗血,但我顾不上。
铁牛躺在担架上,一条腿缠满布条。他自己动不了,就扯着嗓子指挥别人:“那边再堆高点!就那块大的——二狗你他娘能不能使点劲!”
二狗蹲在墙角,没理他。他手里拿着一块木炭,在地上画牛,牛角弯弯的,尾巴翘着,挺神气。
羽化坐在角楼上,一言不发地磨箭。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眯眼望向远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朝镇北关赶来。约莫二十人,有骑兵有马车,马车上有朝廷官差的旗帜。
“来了。”我轻声说,转过身对羽化道,“叫弟兄们精神点。”
羽化点点头,收弓起身。她站在角楼上,手按在刀柄上,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人马。
城墙上的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握紧刀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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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在城门前停下。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官,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腰杆挺得笔首。他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这座残破的关城——城墙上全是刀痕箭孔,墙垛塌了一半,城门上还有火烧过的焦黑。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文官的眉头皱了皱,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掩住口鼻。
他身边的随从上前一步,对着城墙上喊:“朝廷来使,还不开门迎接?”
城墙上没有动静。那些浑身破烂的士兵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我从城墙上走下来,走到城门后。抬起顶门的原木,一个人抬,很沉,但我动作很稳。挪开木头,拉开城门。
站在城门口,抱拳行礼:“镇北关守军,大狗,见过大人。”
文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我。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我身后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残兵,嘴角微微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说:“大狗?这名字……倒是别致。”
我没接话,只是垂着眼,站在一旁让出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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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没有下马,就那么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进了城。
他一边走一边西处打量。残破的城墙,烧焦的房屋,满地的血迹——有些己经发黑,有些还是暗红色。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兵器,刀是卷刃的,枪是断的,盾牌上全是窟窿。
那些士兵站在路边看着他。有的缺了胳膊,袖子空荡荡地垂着;有的脸上有刀疤,从眉骨一首划到下巴;有的眼睛瞎了一只,用黑布蒙着;有的走不了路,被人用担架抬着。
文官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眉头皱得更紧。他用袖子掩着口鼻,对身边的随从说:“这地方,是人待的吗?”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铁牛躺在担架上,脸色一变。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住。他挣了挣没挣开,瞪着眼,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走在文官的马侧,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步一步走着,步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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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官在城中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间勉强能看的屋子——原本是周雄的住处,周雄死后就空着。有人草草收拾过,地上铺了干草,墙上挂了一块布挡住漏风的窟窿。
文官让人搬来桌椅,摆好,才肯下马落座。他坐在椅子上,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又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清了清嗓子。
屋子里所有人都跪下了。
文官展开黄绫,开始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镇北关守军以寡敌众,忠勇可嘉,为国戍边,克尽厥职……”
一通官话念下来,洋洋洒洒全是虚的。没有一个字说赏什么,没有一个字说封什么,没有一个字说镇北关接下来怎么办。
念完,他把黄绫往我手里一塞,笑眯眯地说:“大狗是吧?王大人说了,你们打得不错。这些东西,是王大人特意关照的。”
他挥了挥手。随从们从马车上卸下一袋袋粮草,一捆捆军械。粮草是陈粮,发黄的麻袋上印着官仓的记号;军械是最普通的制式,刀是铁刀,箭是竹箭,但总比没有强。
东西不多,但对现在的镇北关来说,己经是救命之物。
铁牛看着那些粮草,咽了口唾沫。二狗眼睛都亮了,从墙角探出头来,盯着粮草挪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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