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乌兰 布通

康熙二十九年五月初九，寅时三刻，乌兰布通。

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草原的风带着彻骨的寒意。十五万清军列阵于南坡，连绵二十余里，火把如星河倒泻，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

远处北坡，驼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万余骆驼披甲列阵，如一座移动的山峦横亘在天际线上。偶尔有火把的光芒照亮驼阵一角，能看见那些骆驼背上驮着的木墙、铁架，以及木墙后隐约晃动的人影。

整整一夜，双方都在等待天亮。

佟国纲的火炮营正在艰难地向前推进。三百门红衣大炮，每门重达千斤，需要二十匹健马拖拽，数百名炮手推动轮轴。泥泞的草原上，炮车留下深深的辙印，士兵们喘着粗气，汗透重甲。

“快！快！”佟国纲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卯时必须列阵完毕！”

佟国纲须发花白，甲胄上沾满泥浆，正亲自推着一门火炮的轮轴。这位国舅爷从三藩之乱打到台湾，从雅克萨打到漠北，打了二十年仗，从未如此拼命。

因为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关乎国运。

“纳兰大人。”身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成德转头，是裕亲王福全帐下的亲兵统领班达尔善。

“班将军有何事？”

班达尔善凑近，压低声音：“王爷让我转告大人：若战事有变，请大人务必保护皇上周全。王爷说……他信得过大人。”

成德心头一凛。福全这话，像是在托付后事。

“王爷呢？”

“王爷己率前锋营向前推进，距驼城不足三里。”班达尔善眼中闪过忧色，“王爷说，正面佯攻，需主将亲临火线，才能诱敌深入。”

成德望向北坡。黑暗中看不清福全的身影，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裕亲王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两万左路军精锐，面前是驼城森然的轮廓。

他想起昨夜福全说的话：“战场上，犹豫比冒进更致命。”

这位勇敢的亲王，在用行动践行自己的信念。

卯时整，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晨雾渐散，驼城的全貌终于显露在清军面前。

成德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驼阵，那是一座城。

万余骆驼首尾相连，排成三道弧形防线。最外圈的骆驼披着铁灰色重甲，背上驮着高达一丈的木墙，木墙外覆湿毡，内设箭孔。每隔十丈，便有一座凸出的箭楼，由数匹骆驼共同驮载，箭楼上架着火枪和轻型火炮。

中圈的骆驼略矮一些，背上驮着的是弓箭手和火枪兵。他们半跪在特制的木架上，透过外圈木墙的缝隙向外瞄准。

内圈的骆驼最矮，背上驮的是辎重、火油罐，以及——一面巨大的白色纛旗，那是噶尔丹的帅旗。

驼城正中，一座由数十匹骆驼共同驮载的高台巍然耸立。高台之上，隐约可见数十个人影。成德眯眼细看，辨认出当中一人身材魁梧，头戴毡帽，身披玄色大氅——那应该就是噶尔丹。

他的身侧，立着一个清瘦的身影。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成德知道，那是阿穆尔。

“皇上驾到！”

身后传来御前侍卫的唱报声。成德回头，只见康熙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皇帝今日身着明黄甲胄，外罩杏黄披风，面容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

“皇上！”佟国纲迎上前去，“驼城己现，臣的火炮还需半个时辰才能列阵完毕。请皇上暂退二线，以免……”

康熙抬手制止他：“朕不退。朕就在这里，看着你们破敌。”

他策马上前数步，立于一处土丘之上，俯瞰整个战场。成德紧跟其后，手按尚方剑柄。

辰时整，号角齐鸣。

左路军前锋营率先发动进攻。两万步骑兵如潮水般涌向北坡，喊杀声震天动地。成德举目望去，只见福全的帅旗在阵中飘扬，旗下一人银甲白马，正是裕亲王。

“杀！”

清军冲到距驼城三百步时，驼城内的火枪响了。

那不是零星的火枪声，而是连绵不绝的轰鸣。成千上万支火枪同时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清军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草原。

但左路军没有退。他们顶着弹雨继续冲锋，冲到二百步时，开始放箭。万箭齐发，遮天蔽日，射向驼城。

箭矢击中木墙，发出“笃笃”的闷响；射中骆驼铠甲，溅起零星火花；射中驼城后的准噶尔士兵，换来凄厉的惨叫。

但驼城纹丝不动。

成德握紧拳头。他在黑水泊工坊见过那些铠甲——内衬浸过明矾溶液的毛毡，足以抵挡普通箭矢。清军的箭雨，对驼城几乎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