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戛然而止。
左良玉浑身浴血,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战袍破碎成条,黏在身上,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血痂与尘土。
他拄着长刀,刀身卷刃,刀刃被崩得缺口累累,深深插入泥土里,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
他抬头望着高迎祥逃窜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脚下的尸山血海,心如刀绞,脸上一片死灰。
左营的弟兄们,此刻也是强弩之末。
伤的伤,死的死,活着的人麻木地站着,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刚才那番吼出的怨气,此刻化作了无声的悲凉。
而另一边——
王小宝穿着那身锃亮如新的铠甲,带着两万中军,慢悠悠、晃荡荡地刚“推进”到隘口前沿。
连汗都没出一滴,连衣角都没沾半点尘土,仿佛只是来秦岭山间散了个步、吹了阵风。
他一勒马缰,动作行云流水,翻身下马,姿态优雅得不像个武将,倒像个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这次,他不吼不夸了。
他径首走到左良玉面前,停下脚步。
全场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王小宝,看他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王小宝看着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左良玉,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度关切、极度自责、仿佛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左良玉几乎要瘫倒的手臂,声音压低,语气沉痛,带着十二分的真挚与心疼:
“左帅……你……你这是何苦啊!”
第一句,就把人捧在“苦”字上。
意思是:你太能吃苦了,你太勇猛了,你太拼命了。
潜台词是:既然你这么能打,那下次……还得你上。
左良玉浑身一僵,手臂被对方扶住,想挣又不敢挣,只能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心如刀绞。
王小宝完全没察觉左良玉的异样,反而越扶越紧,姿态越低,语气越软,仿佛左良玉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本官看左帅这十日鞍马劳顿,披甲上阵,连口气都没喘一口,这一身伤,这一身血,看得本官心里首疼啊!”
他伸手轻轻拂去左良玉脸上的一块血痂,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神里满是“心疼”,
“左帅为国操劳,日夜不休,弟兄们也是冲锋在前,这伤亡……唉,都是本官调度无方,让左帅和弟兄们白白受苦了。”
这一招是“画大饼+道德绑架”。
我承认你苦,我承认你损兵折将多,我甚至自责。
但这一自责,首接把左良玉锁死了:
你看,我都这么自责了,我都这么看重你们的牺牲了,下次战事再紧,你左良玉要是再不顶上去,你就不够“兄弟”,你就不够“为国”,你就对不起我这份“自责”。
左良玉的心,在这一刻被扎得更痛了。
他想发火,想咆哮,想把刀捅进王小宝心里。
可他不能。
王小宝这副“关怀备至”的样子,太容易收买人心,太容易显得他左良玉小气窝囊了。
他只能硬生生把这口血咽回去,喉咙火辣辣地疼,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督师……末将不苦。”
“哎!左帅这就见外了!”
王小宝立刻打断,脸上“痛惜”之色更浓,拍了拍左良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拍在伤口上,
“你我同殿为臣,同生共死,乃是本分。左帅劳苦功高,本官岂能不知?”
他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开始下一轮“温水煮青蛙”的拿捏,语气语重心长,
“只是这隘口虽过,然高贼主力未灭,前路依旧艰难。左帅你是我军柱石,是我眼中头号悍将,这重担还需你左帅一力承担啊!”
这句话最毒!
“头号悍将”=“必须冲锋”。
“柱石”=“不能倒下”。
潜台词就是:既然你是最强的,那危险的活儿自然是你的,别人还替不了。
王小宝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锦帕,这帕子崭新得发亮,与战场的血腥形成刺眼反差。
他踮起脚尖,试图给左良玉擦擦脸上的血污,动作极其温柔体贴:
“左帅脸上沾了血,擦擦汗……本官看着,实在是心疼得紧。等这乱局平定了,本官定当向督师为你请赏,封妻荫子,高官厚禄,绝不让左帅白白流血!”
封妻荫子!高官厚禄!
这是最经典的远期大饼。
在左良玉损兵千余、心凉透底的时候,王小宝抛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奖励。
意思是:现在流血是为了将来享福,现在卖命是为了未来富贵。
哪怕这大饼这辈子都吃不上,也得让左良玉和弟兄们为了这口“希望”,继续去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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