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并肩站在码头上,望着连片巍峨的宝船,一时都沉默了。海风卷着咸腥的湿气吹来,掀得郑和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乱了陈远舟的发丝。郑和转过身,目光郑重地看向陈远舟:“陈大使,郑某还要去船队做最后一遍查验。补给、弹药、淡水、粮食,桩桩件件都不能有半分差池。出海之后,茫茫大洋之上,缺了哪一样,都是关乎数千将士性命的大事。郑某暂且不陪您,晚间郑某设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陈远舟微微拱手,语气谦和:“郑大人忙您的正事便是,不必挂心我。”
郑和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刚迈出去几步,却又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陈远舟一眼,语气恳切:“陈大使,这些船,您随便看。船上有任何想问的,也尽管问 —— 船上的水手、将领,都己知晓您是华国大使,不会拦您。” 陈远舟笑了笑,拱手谢道:“多谢郑大人。”
郑和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朝着船队走去,步伐沉稳而急切。几个身着甲胄的将领紧随其后,低声向他汇报着船队的查验情况,声音被海风卷得断断续续。陈远舟站在原地,望着郑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密密麻麻的桅杆之间,才缓缓转过身,再次望向那些如山的宝船。他深吸了一口气,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木质船身的清香气,还有六百年前那个时代独有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他抬步,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艘宝船,缓缓走去。
陈远舟走近那艘宝船,仰着头,脖子几乎弯成了首角。船身比他想象的高得多,从水面到甲板,少说也有两三层楼。船头昂起的龙首,龙须是用整根木头雕刻的,张牙舞爪,威风凛凛。船尾的阁楼飞檐翘角,雕花窗棂,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宫殿。他伸手摸了摸船身的木板,厚实,粗糙,带着桐油的气味。木板与木板之间严丝合缝,榫卯咬合,铁钉加固,缝隙里填着麻丝和桐灰。
“陈大使,您对这船感兴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陈远舟转过头,是刚才那个水手长赵大牛。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赵大哥,这船,你们是怎么造出来的?”
赵大牛拍了拍船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豪。“陈大使,这船是龙江船厂的老师傅们造的。选料、锯木、拼接、竖桅、挂帆,每一步都有讲究。光这一艘宝船,就用了上千名工匠,造了三年。龙骨是整根的铁力木,从云贵运来的,一棵树长了上百年。船板用的是柚木,不怕海水泡,不怕虫子咬。”他指着船身的一处接缝,““您看这个,这叫榫卯,两块木头先死死咬在一起,再打上铁钉钉牢,比单用钉子结实十倍都不止。还有水密隔舱,船体分成十几个隔舱,一个漏了,其他的不漏,船不会沉。”
陈远舟沿着码头慢慢走,一艘一艘地看。宝船、马船、粮船、坐船、战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桅杆如林,帆布如云。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艘船就停下来看看,摸摸船板,看看桅杆,看看甲板上忙碌的水手。赵大牛跟在他旁边,兴致勃勃地介绍着。
“这是马船,运马匹的,一次能运上百匹。”“这是粮船,装粮食、淡水的,够全船队吃三个月。”“这是战船,配备火炮、火铳,遇到海盗就靠它们打。”陈远舟听着,点着头,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更远的事。大明之后的事。
1433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归来。此后,大明再也没有派出过如此庞大的船队。再后来,连近海的海防都废弛了。大明的宝船,有的烂在船坞里,有的拆了当柴烧,有的沉在港口里,慢慢地被淤泥覆盖。
那支曾经纵横印度洋、南海、马六甲的海上力量,在郑和死后不到三十年,就彻底消失了。陈远舟站在一艘宝船的阴影里,看着水面上晃动的阳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大明撤了,印度洋、南海、马六甲,一下子没了主人。
那些曾经被大明“罩着”的小国重新陷入混战。海盗卷土重来,商路断绝,没有人管。原来“大明罩着”的贸易路线,变成了谁拳头大谁抢。满剌加的国王向大明求救,大明说路途遥远,爱莫能助。
1511年,葡萄牙人攻占了满剌加,大明在南洋的总枢纽,落到了西方人手里。达·伽马绕过好望角到达印度,比郑和第一次下西洋晚了八十多年。西方,一个接一个地来了。他们偷学了大明的造船技术、航海技术、火器技术,造出了比宝船更快、更灵活、炮火更猛的战舰,反过来敲开了东方的大门。陈远舟攥了攥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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