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看不透

入夜，鸡鸣寺后山的禅房里亮着一盏油灯。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犬牙交错，己有七八分收官之势。他没有落子，手指捻着一枚白子，拇指在棋子光滑的表面上缓缓，目光却落在棋盘之外，像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门被推开了。朱棣走了进来，没带侍卫，没带太监，一个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姚广孝没起身，甚至没抬头。朱棣也没计较，在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早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陛下今日高兴。”姚广孝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沙哑。

朱棣放下茶杯。“大典修成了，朕当然高兴。五载寒暑，三千文士，七八千种典籍。古今多少帝王，谁干过这事？”

姚广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恭维的话，也没说扫兴的话。他把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上，落子无声。“陛下今日不只为大典高兴。”

朱棣看了他一眼。“还为何事？”

“为华国为那位陈大使。”

朱棣没说话，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姚广孝也落了一子，又是无声。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下了十几手，棋盘上的局势愈发胶着。朱棣的手指按在棋盒边上，停了一下。

“你今日见到他了。觉得如何？”

姚广孝的手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一瞬，才落下去。“看不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老衲活了七十多年，阅人无数。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僧道儒医，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一个人站在老衲面前，老衲看他的眼睛，看他的举止，听他的言语，多少能摸到几分根底。”他抬起头，看着朱棣，“此人，老衲看得见人，看不见底。”

朱棣的嘴角慢慢来了。

“但老衲看得出来，”姚广孝的声音稳了下来，“他心中洁净，并无浑浊。他对大明，并无敌意。他来应天，不是为了一己私利，也不是为了某个人的野心。这个人，可以交。”

朱棣沉默片刻，将手中黑子随意丢回棋盒，发出几声轻响。

“能让你这般评价，也算难得。”

姚广孝笑了笑，将面前的棋子轻轻归拢：“陛下近来国事操劳，夜里也少眠吧？”

“大典修成，事多繁杂，倒也习惯了。” 朱棣靠在椅上，松了松领口，“倒是你，整日躲在这寺里，也不觉得闷？”

“山野僧房，一盏灯，一局棋，一卷经，便够了。” 姚广孝淡淡道，“不比陛下，心中装着天下，走到哪儿都不得清闲。”

朱棣瞥他一眼：“少来打趣朕。前些日子朕让人送过来的那点茶，合不合口味？”

“清香回甘，倒是极好。” 姚广孝点头，“只是老衲出家人，粗茶淡饭惯了，陛下不必时常费心。”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这点东西算什么费心。” 朱棣端起凉茶又饮一口，眉头微蹙，“只是这茶凉了，下次让小和尚记得及时换热的。”

姚广孝闻言失笑：“陛下日理万机，连禅房一盏凉茶都要惦记。”

“旁人朕不管，你这里，总得上心些。” 朱棣声音放轻，“再过几日，朕打算出城走走，你若身子无碍，陪朕一同去走走？”

“老衲遵旨。” 姚广孝合掌一礼，又随口道，“只是陛下出行，护卫还是要多带些，不可再像今夜这般孤身而来。”

朱棣摆了摆手，不以为意：“有你在这鸡鸣寺，便如在朕自家行宫一般，怕什么。”

朱棣拿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来，下完这盘。你刚才那手棋，朕还没想好怎么应。”

姚广孝也拿起一枚白子，落子无声。两个人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你一手我一手，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