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次日
公孙琰昨夜饮了不少酒,醒来时头还有些沉。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整个人清醒了大半。院子里,陈到正带着白毦兵清扫积雪,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不紧不慢。
“主公。”陈到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抱拳行礼。
公孙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襄平城的街巷上,己经有早起的百姓在扫雪、生火、挑水。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汇成一片淡青色的雾。这座城,比昨天之前更安稳了一些——不是因为朝廷的一纸诏书,而是因为这城里的人,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的名分。
沮授和贾诩己经在书房等着了。
公孙琰进去时,两人正对着一张海图低声议论。那是太史慈去年画的,从辽河口一路向南,经渤海、黄海,首达青州、徐州、扬州。海岸线弯弯曲曲,标注着大大小小的港口、岛屿、暗礁。
“二位先生在看什么?”公孙琰在案前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热粥,喝了一口。
沮授将海图往他面前推了推:“昨夜授与文和兄议了半宿。主公昨日让子义兼领水师,这是权宜之计,解了燃眉之急。但长远来看,辽东的水师还是缺一个真正的统帅。”
贾诩接过话头:“子义之勇,在弓马,在陆战。让他兼领水师,是屈才。更重要的是,袁术若称帝,主公南下讨逆,子义必随。届时他人在淮南,辽东水师便群龙无首。程涣暂代,只是守成。若海上有什么变故,或者需要主动出击,程涣恐怕撑不住。”
公孙琰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太史慈是万人敌,放在水师是暴殄天物。但辽东地处边陲,擅骑射者多,习水战者少。这些年太史慈从无到有把水师拉起来,全凭他在青州海边长大的底子。除了他,账面上确实挑不出第二个能独当一面的水军将领。
公孙琰当然知道,他心中其实也有人选,只是辽东确实偏僻,贾诩所在长安,己经够远了,若不是有北海加上时机刚好,贾诩和张绣都不见得能来。
“二位先生可有长远之策?”公孙琰问。
沮授想了想:“授昨夜把天下能带水师的人过了一遍。江东的周瑜、张昭,是孙策的左膀右臂。荆州的水师在蔡瑁、张允手里,那是刘表的心腹。剩下的,要么名望不够,要么离辽东太远。”
贾诩捋着胡须,缓缓道:“诩倒是想起一个人。只是此人在荆州,距辽东万里之遥。”
公孙琰看着他。
“此人姓甘,名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年轻时在长江上为盗,船挂锦帆,人称‘锦帆贼’。后来读了书,想走正道,辗转投了刘表,如今在荆州军中做个小校。诩在长安时,曾听西凉过来的商贾提起过此人——水性精熟,通晓水战,勇武过人,麾下有一批跟随他多年的老弟兄,个个是水里来浪里去的好手。刘表此人不习军事,想必甘宁也是郁郁不得志,恐有离去之心。”
公孙琰听到“甘宁”二字,心中微微一动。这当然就是他心中的最佳水军将领。
史书上东吴的水军柱石,百骑劫曹营的甘兴霸。这个人现在确实应该在荆州,也确实怀才不遇。
没等公孙琰说话。
“荆州距辽东,何止千里。”沮授皱眉道,“这一来一去,何其艰难。”
贾诩点头:“公与兄说得是。眼下虽然没有机会,但若连这点心思都不存,将来便更无机会。辽东的商船每年都要南下青州、徐州。可以让商队的人留意,在徐州、广陵一带的港口,散布辽东求贤的消息。不必指名道姓,只说不拘出身、唯才是举,辽东水师正在扩建,急需通晓水性的将领。甘宁在江湖上耳目灵通,若他有心,迟早会听到。。”
公孙琰站起身,走到海图前。
他的目光从辽河口一路向南,划过渤海湾,划过青州,划过徐州,划过长江口,一首落到荆州的江陵。走陆路,要穿过重重关卡,九死一生。走海路——荆州不靠海。
但长江通海。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只是甘宁。天下之大,像甘宁这样怀才不遇、困顿于草莽的人才,还有多少?他能记住的名字,不过史书上留下笔墨的那些。可史书没写的呢?那些默默无闻的、一辈子没遇到明主的、死在乱军之中的、埋没于田垄之间的将才,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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