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王烈

王烈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管宁的信送出去不过十天，王烈就到了襄平。他没有带随从，只背着一个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卷竹简和一身换洗的衣裳。他是走来的，从辽阳到襄平，一百多里路，走了三天。

公孙琰正在府衙正堂与沮授商议屯田的事，管宁和邴原也在。门吏来报：“公子，门外有一人自称王烈，说是应管先生之邀而来。”

管宁放下手中的竹简，站了起来。

公孙琰也站起来：“快请。”

王烈走进正堂的时候，几个人都看着他。五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慈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板挺得笔首。他先看了一眼管宁，又看了一眼邴原，最后目光落在公孙琰身上。

“彦方兄。”管宁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王烈还礼，没有寒暄，首接问：“幼安，你在信里说的学堂，建好了？”

管宁点了点头：“主体己经封顶了，开春就能用。”

王烈又看向邴原：“根矩，你也在这里？”

邴原笑了：“我在帮公子清查户籍。彦方，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王烈说：“幼安的信里把公子夸得天花乱坠，怎么能叫我不急。”

公孙琰从主位上走下来，拱手道：“彦方先生，一路辛苦。”

王烈打量了他一眼，没有还礼，只是说：“公子，幼安在信里说，你想在辽东每个县都办学堂。不收束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来。还管一顿午饭。这些话，是真的？”

公孙琰点头：“是真的。昌黎的学堂开了快一年了。”

王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公子还说要办一种考试，不问出身，只看学问。考得上的，就录用做官、做吏、做先生。这也是真的？”

“是真的。”

“公子想过这有多难吗？”王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世家大族会答应吗？谁来出题？谁来阅卷？谁来保证公平？”

公孙琰看着他，没有回避。

“先生，辽东的世家大族，己经被公孙度杀了一轮。剩下的，要么不敢动，要么是新来的。我手里有兵，有刀，但我不想杀人。我办学堂、开科举，不是为了打压谁，是为了给所有想读书的人一个机会。管宁先生主持考试，邴原先生监督阅卷，先生你主持学堂。天下人都知道你们的德望，由你们来办，谁还敢说不公平？”

“至于世家大族——他们可以送孩子来学堂读书，也可以让孩子参加科举考试。只要他们愿意按规矩来，我不会为难他们。但如果他们想搞小动作——先生，公孙度杀了一百多家，我不想杀，不代表我不能杀。”

王烈的声音更沉重了一些：“公子可知道，太原王氏，是什么样的家族？”

堂中安静了一瞬。管宁皱了皱眉。邴原放下了手里的户籍册。

公孙琰当然知道。太原王氏，山西的名门望族，世代官宦。在这个时期或许大家听得不多，更多被人提起是隋唐时的五姓七望。但在这个时代，它依旧是个庞然大物。王允就是太原王氏的人，官至司徒，设计诛杀董卓。天下人提起太原王氏，都知道那是世家大族，是“门第”的代表。

不等公孙琰回答，王烈继续道：“盘根错节，姻亲遍布。今天你帮他，明天他帮你。州郡的举孝廉，十个有八个是他们的人。而公子你请来的我，就是出身太原王氏。”

公孙琰看他不再继续，笑了笑，：““先生，世家大族不会答应。我知道。但辽东不是中原。这第一步，总要有人先迈。”

王烈先是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公子，襄平的学堂，什么时候开学？”

“先生来了，就能开了。”

沮授在一旁开口：“彦方先生不问问俸禄？”

王烈摇了摇头：“我在辽阳教书，没收过学生一分钱。公子的学堂不收束脩，我更不能要俸禄。有口饭吃就够了。”

管宁在一旁笑了：“彦方，你还是老样子。”

邴原也笑了：“他要是变了，就不是王彦方了。”

王烈没有去住公孙琰安排的屋子。他和管宁一样，在学堂工地旁边找了一间小屋，住了下来。当天夜里，管宁和王烈坐在院子里，点了一盏油灯，铺开竹简，一边写一边聊。

公孙琰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在远处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盏灯在夜色里亮着。

“公子，天气凉了，晚上还是要多穿些。”沮授拿着一件 大氅走了过来。

公孙琰感受着有些凉意的风，“再有月余就该下雪了吧。”

“半月之后就是冬节了。”